地牢里弥漫着铁锈与霉烂交织的浊气,钻入鼻腔,冰冷刺骨。
影七被铁镣锁在十字刑架上,四肢大张,姿态屈辱。钢网倒钩划出的伤口不断渗血,细碎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全身。
可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身为影子卫,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却无法接受这般彻头彻尾的落败——从潜入到被捕,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牵着线的木偶,毫无反抗余地。
沉重的铁门“吱呀”开启,火光涌入,照亮两道身影。
走在前头的萧景珩一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与阴暗地牢格格不入。往日的纨绔笑意尽数敛去,桃花眼在火把摇曳的光影里,深如寒潭。
影七闭上双眼,神色死寂。影子卫的信条里从无招降二字,他只求速死,以性命守住所有秘密。
“别急着求死。”萧景珩在三步外站定,语气凉淡,带着几分玩味,“死最容易。我要你做个明白鬼。”
影七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萧景珩朝身后的宋远递去眼色。宋远会意,搬出一张矮几摆到刑架前方,恰好落在影七视线之内,随后取出乌木匣,将那卷陈旧地图缓缓铺开。
旧纸、陈墨混着淡淡的霉味,在污浊的空气里散开。
影七紧闭的眼皮猛地一颤。这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看一看。”萧景珩语声低沉,像附在耳畔的低语,“此物,你该认得。”
影七缓缓睁眼。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刹那,他一贯麻木的神情彻底裂开。
这是乾元旧版京城全图,纸页泛黄,角落凝着干涸茶渍。真正让他浑身僵住的,是图上数道蜿蜒的朱砂红线。
线路交错纵横,直指九皇子府静心阁。其中一条路径,从城西废宅起步,借小巷死角穿行,沿西墙夹道潜入,完美避开所有明哨暗岗——完完全全,复刻了他耗时三日推演出来的行动路线。
红线终点的老槐树下,还有朱砂圈记与蝇头小字。字迹歪斜颤抖,笔画反复重描,处处透着反复斟酌的痕迹。
影七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这条路线是他压箱底的潜行手段,除了他与主上赵延,绝无第三人知晓。可如今,竟被原原本本绘在纸上,提前送到了对手手中。
一股彻骨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很意外?”萧景珩俯身,指尖轻点那条重合的红线,字字重如惊雷,“你在想,自己绝密的计划,为何会被旁人洞悉?”
影七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着惊骇与混乱。这绝非人力所能预判,简直如同鬼神窥心。
“世上从无鬼神。”萧景珩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只有人心。送图之人,对你、对你的主子,都了如指掌。他算准你的路线、动手时辰,甚至连你落脚的树木、翻墙的角度,都一清二楚。”
“再回想今夜的防卫。”他继续说道,“看似处处疏漏,实则步步为营,所有‘缺口’,都是特意为你留出的通路。”
影七额角渗出冷汗,喉结剧烈滚动。
此刻回想,院内的松懈根本不是守备不足,而是刻意营造的真空地带。整座西跨院,就是一座专为他搭建的戏台。
一个惊悚的猜测在脑海中轰然成型。
能出卖他的计划,又配合九皇子布下天罗地网的,唯有他效忠多年的主子——赵延。
念头通透的瞬间,一切都有了答案。
周明瑞叛逃,赵延身陷被动。派遣他刺杀,本就是一步险棋。成功便可除去人证,一旦失手被擒,他就会成为指向赵延的铁证。
所以赵延提前将路线图送出,借九皇子之手拿下自己。一来可以撇清干系,将刺杀推给莫名势力;二来可用他这枚弃子,佐证情报的真实性,演一出苦肉计。
弃车保帅,金蝉脱壳。
自己半生效忠,浴血拼杀,立下血誓追随,到头来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胸腔剧烈起伏,影七牙关紧咬,喉间涌上腥甜。坚守多年的忠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看来你想通了。”萧景珩静静看着他神情从绝望转为滔天怨愤,缓缓开口,“你的主子,亲手把你推了出来。现在轮到你选择了,说出一切,我留你一命。”
“活下去”三个字,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微光。
影七不怕死,却不甘心就这样沦为牺牲品,无声无息地消亡。他要活着,要讨回这笔账。
“我说……我全部都说!”他声音沙哑粗糙,布满血丝的眼中恨意翻涌。
与此同时,远在海外孤岛的核心逻辑库内。
巨大的黑色晶体前方,光屏实时转播着地牢内的一举一动。看着影七防线崩溃,源源不断吐出秘辛,王小六只觉后背发凉。
“赵延私养影子卫、刺杀周明瑞、意图嫁祸三皇子,城东福源当铺、城西百草堂皆是暗桩……”一条条情报被系统精准记录归档。
“没想到这种死士,居然这么快就招了。”王小六喃喃自语。
姜离目光始终停留在光屏上,语气清冷:“酷刑只能摧垮肉体,反而会激起死士的死志。可信念一旦崩塌,再坚固的外壳也会从内部瓦解。赵延信奉强权与规训,以为纪律能锁住人心,却忘了,人心最是难测。”
她抬手关闭光屏。
“最坚固的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攻破。”
王小六连连点头,心底对姜离的筹谋越发敬畏。
京城九皇子府书房内。
宋远捧着誊写完毕、按有血手印的供词快步入内,难掩喜色:“殿下,全部审问清楚了!此人将赵延的秘密据点、人手、谋划和盘托出。我们即刻带人证、供词入宫面圣,赵延此番必定在劫难逃!”
萧景珩接过供词,仔细阅览一遍,却轻轻摇头。
“不可。父皇生性多疑,赵延又极善伪装。仅凭一名刺客的供词,他大可狡辩是我屈打成招、蓄意构陷,反倒惹来一身麻烦。”
他将供词仔细折好揣入怀中,眼中精光一闪。
“这份证词,不能交给讲求公允的人。要送,就送给最愿意相信它的人。”
宋远略一思索,当即恍然。
“备车。”萧景珩沉声下令,“将周明瑞与影七严加看管,一同随行。我们入宫。”
“殿下要去何处?”
“宗人府,敬亲王府。”
夜色沉沉,一辆青顶马车凭特殊令牌穿行宫城,避开沿途禁军巡防,悄无声息驶向宫城深处那座冷清的亲王府邸。新一轮的朝堂博弈,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