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府旁的悦来茶楼人声鼎沸,惊堂木脆响,说书人的唱腔抑扬顿挫,演绎着江湖恩怨。
真正的博弈,却藏在楼下角落,空气静得发僵。
靠窗位置坐着一名灰布长衫男子,面前粗茶饮得半凉。他看似凝神听书,目光却频频掠向楼梯口,左手拇指缓缓捻动腕间那串包浆莹润的十八子佛珠,节奏不疾不徐。
戌时一刻,一道佝偻身影走上楼。来人是码头船工打扮,满身河腥气,与满室茶香格格不入,引来旁人几道嫌恶的目光。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灰衫男子桌前,将一方油布包裹轻轻放下。布面潮润,还凝着淡淡的海盐气息。
灰衫男子视线未离说书台,捻珠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顿。
船工放下东西,转身汇入下楼人流,转瞬便消失不见,像石子坠入深潭,只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再无踪迹。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淡出街角,灰衫男子才收回余光。他拿起油布包,入手轻盈,心头却压下千斤重量。未曾拆看,直接揣入怀中,结账起身,悄无声息离开了茶楼。
一刻钟后,九皇子府书房灯火通明。
萧景珩立在窗前,听着亲信宋远低声禀报。往日里那几分纨绔笑意尽数褪去,月白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峭,一双桃花眼浸在烛火里,深不见底。
“殿下,东西已取回。”宋远将温热的油布包呈上,“递送之人是生面孔,扮作船工,放下物件便走,全程一言不发,行事极为利落。”
萧景珩接过包裹,油布隔去大半气息,指尖依旧能触到河道带来的湿冷。
“周明瑞那边情形如何?”
“一切如常。”宋远回话,“按您吩咐,已将他安置在西跨院静心阁。院落僻静,墙外是一条荒僻夹道,外围守卫依照旧例,是府中防卫最薄弱之处。”
“薄弱?”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凉淡笑意,“世上本无真正的破绽,不过是故意做出来,让人以为是破绽罢了。”
说话间,他慢条斯理解开油布。内里没有机关巧构,也无华贵锦盒,只静静躺着一卷陈旧古图。
图纸铺展在案上,旧纸混着陈墨与浅淡霉味四下散开。宋远凑近一看,神色微变:“殿下,这是乾元二十二年的京城全图,工部督造、司天监手绘,早已废止多年。”
萧景珩的目光却死死钉在图上几道朱砂红线之上。线条蜿蜒曲折,多处有反复重描的痕迹,能看出落笔之人再三斟酌、犹豫不定。
三道红线自京城不同方位延伸,最终交汇于一处——九皇子府,静心阁。
他指尖轻触其中一条线路。这条路径巧妙避开所有明岗哨位,借新建假山与老旧院墙的视觉死角穿行,终点直指静心阁后院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图纸空白处,写着几行蝇头小楷:
戌亥之交,二更时分,西墙巡防换班,空档一十五息。
静心阁窗下,紫竹丛高三尺,可容人隐匿,视野无阻。
字迹歪斜无力,下笔微微发颤。宋远精于古物辨识,俯身借着烛光细看朱砂,低声诧异:“殿下,这朱砂是丹心堂去年秋货,掺了云母粉,寻常光线下看不出端倪,烛火侧视,能见到细碎银芒。”
旧年舆图,用的却是新近朱砂。
路线精准预判潜入路径,连守卫换班的瞬息空档都算得分毫不差。潦草字迹、斑驳茶渍,都在诉说一件事:暗中之人蛰伏观察许久,反复推演,才送来这份详尽指引。
那位神秘的暗处盟友,又一次出手了。
从最早点明河工账册的匿名书信,到数次危局中递来的关键情报,此人如同幽灵,无处不在,踪迹难寻。他洞悉朝堂对手赵延的每一步谋划,行事谨慎,每次现身都裹着寻常伪装,不求名利,不露身份,只在最紧要的关头,递出一柄利刃。
身处权力漩涡,被这样一位未知强者暗中注视,换作旁人,早已心生惊惧。可萧景珩心中坦然。
他能清晰感知,对方并无恶意,唯有冷静至极的合作姿态。对方将他视作一枚棋子,用来发挥情报最大的价值,而他,也正需要这份突如其来的助力。
“殿下,此人底细不明,敌友难辨。”宋远面露忧色,“周明瑞是扳倒赵延的关键人证,不如即刻将他转移至地牢,那里守备森严,万无一失。”
“转移?”萧景珩缓缓卷起地图,动作轻柔,似在呵护稀世珍宝,“不必。鱼饵已经摆好,鱼竿也送到了手上,哪有半途收线的道理?”
他转过身,眼底寒意彻骨,连宋远都心头一凛。
“传令下去。”萧景珩字字冰冷,“西跨院所有暗哨,尽数后撤十丈,隐入暗处。把图纸上标注的几处‘漏洞’,完完整整留出来,做得天衣无缝。”
宋远大惊失色:“殿下!这等同于开门揖盗,周主事他……”
“我要护的从来不是周明瑞。”萧景珩出声打断,语气果决,“自从赵延决意动用私部人手的那一刻,周明瑞的生死,便不再重要。我要的是咬钩的鱼,必须生擒。”
他要的不是一个待审的人证,而是赵延心腹活口,是能撬开所有秘辛的钥匙。
宋远瞬间顿悟,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这位平日里故作闲散的皇子,骨子里藏着极致的狠厉与谋算。这里从不是防御阵地,而是一处精心布下的猎场。
“属下遵命!”宋远不再多言,躬身快步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萧景珩将地图收入乌木匣,落锁封存。他走到窗前,望着天际被乌云慢慢吞噬的圆月,低声自语:“今夜月色晦暗,倒是正好,适合抓人,也适合清算。”
夜色愈发深沉,二更梆子声穿透沉沉夜幕,在京城街巷间回荡。
九皇子府西墙外,一道黑影贴紧墙根游走,身形灵巧如壁虎。
来人是影七,呼吸融于夜风,一双眸子冷寂无波,如精密器物,扫视周遭动静。明哨点位、巡逻路线,与提前收到的情报分毫不差。远处传来甲叶摩擦的轻响,巡防队伍已然走远。
空档已至。
影七脚下运力,身形如一片轻叶,无声翻上高墙。他并未贸然跃入院中,如孤枭蹲踞墙头,再度观望。
院内防卫,比预想中还要松散。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盛名之下,皇家府邸也不过如此。
视线锁定那棵标注过的老槐树,树冠浓密,是绝佳藏身之处。影七纵身跃下,稳稳落进树荫,全程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穿行空寂庭院,悄然摸到静心阁窗下。一丛紫竹恰好遮蔽身形,窗内烛火摇曳,一道人影映在窗纸上,来回踱步,满是焦躁。
目标近在眼前。
影七取出一根细竹管,管内是无色无味的迷魂烟。他将竹管凑近窗缝,正要吸气吹送。
骤然间,一股被毒蛇锁定的致命危机感,猛地攫住心神。
多年死士生涯淬炼出的本能疯狂示警——有埋伏!
影七不及多想,身形猛然向后暴退。
可还是晚了。
头顶光影一暗,一张缠满倒钩的精钢大网凭空落下,寒芒闪烁,笼罩整片区域。
影七半空拧身,勉强避开要害,身躯依旧被钢网死死缠缚。钢丝急速收紧,锋利倒钩刺入皮肉,钻心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他落地的瞬间,便是信号。
刷刷刷!
周遭黑暗之中,数十道身影齐齐现身。护卫们手持劲弩,箭簇直指网中人,弓弦拉满的嗡鸣此起彼伏,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影七被困网中,动弹不得。他抬眼望去,假山后、屋檐下、花丛间,伏兵四起,密密麻麻。
所谓防卫漏洞,从头到尾都是假象。
这里是一处专为他设下的陷阱,一张早已张开的巨口。
他拼尽全力潜入,终究还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