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7日 清晨6点 陆沉家】
闹钟还没响,陆沉就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灰蓝色,路灯亮着,远处传来扫街的声音。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数了六十下心跳,然后坐起来。
刷牙,洗脸,穿上深灰色的运动服。这套衣服是三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磨白了,但弹性还在,适合攀爬。
他把背包从柜子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绳索,对讲机,手电,水壶,手套。每一样都按昨晚的位置放着,没动过。
手机显示6点25分。
陆沉拿起背包,走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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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6点30分 车上】
陆沉开车,沿着北环路往西。
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大货车经过,车灯在晨雾里散射成一片黄。他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6点45分。
后山的路口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没有路牌,只有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
陆沉把车停在加油站后面,用树枝把车牌遮住。然后背起包,走进土路。
清晨7点,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山里的空气带着湿气和草木的味道。
陆沉看了眼手表,开始攀爬。
与此同时,正门方向的树林里,赵刚已经趴了半个小时。
他5点半从家出发,6点半到达位置,藏在正门对面三十米的灌木丛里。从这里能看到那把生锈的锁,还有那扇斑驳的铁门。
赵刚看了眼手表,7点整。
陆沉应该开始爬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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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7点30分 后山】
坡度比图纸上标的更陡。
陆沉抓着一块突出的岩石,手指扣进缝隙里,脚在下方寻找支撑点。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他甩了甩头,继续向上。
绳索缠在腰上,但没用。这一段太陡,没法挂安全绳,只能靠手脚。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往下看。脚下的树顶像一片绿色的云,远处的北环路像一条灰色的线,有辆货车正在上面移动,小得像蚂蚁。
对讲机在背包里,但现在不能停。8点半之前必须到平台。
陆沉吸了口气,继续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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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点15分 平台】
平台比想象的小,只有两米见方,是当年卸石头的地方,边缘有一圈生锈的铁栏杆。
陆沉翻上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手掌上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望远镜。
采石场在下方八十米处。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正门,也能看到生活区的屋顶。那把生锈的锁还挂着,但门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里面出来过。
陆沉调整焦距,对准生活区。
平房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但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双胶鞋,湿的,像是刚洗过。
有人在里面。
陆沉把望远镜移向矿洞的入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看了眼手表,8点28分。
还有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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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点50分 正门方向】
赵刚趴在灌木丛里,腿已经麻了。
他换了姿势,从趴改成侧躺,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把锁。
8点55分,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赵刚坐起来,透过灌木缝隙看出去。银灰色的面包车从土路尽头开过来,尾号52,车窗关着,看不清司机。
车开到门前,停了。
门从里面打开,那个穿灰色工装的人走出来,和司机说了两句话,然后拉开大门。
面包车开进去,大门关上,锁链重新挂上。
赵刚看了眼手表,9点整。
他摸出对讲机,调到约定频道,按下通话键:"目标进入,重复,目标进入。"
等了几秒,对讲机里传来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收到。我这边有情况,等会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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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05分 平台】
陆沉趴在平台边缘,望远镜对准下方。
面包车停在生活区门口,司机下车,和穿灰色工装的人一起打开后门。
从后车厢里搬下来的不是石头,是箱子。白色的泡沫箱,两个,搬下来的时候还在滴水。
是冰。
陆沉调整焦距,看那个司机。帽子,口罩,和之前描述的一样。但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司机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疤。
何建国。
陆沉的手指收紧。
穿灰色工装的人把箱子搬进平房,司机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红梅牌。
抽完烟,司机没走,转身进了生活区。
陆沉等了几分钟,平房里有声音传出来,但听不清说什么。然后,司机和工装男一起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饭盒。
他们走向矿洞的入口。
陆沉把望远镜移向矿洞。黑漆漆的入口,两个人进去之后,里面亮起一束光,是手电。
然后,他看到了。
矿洞深处,墙壁上有反光。不是岩石,是金属——铁栏杆。
还有一个人影,在栏杆后面。
陆沉的心脏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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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20分 平台】
陆沉调整姿势,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往前挪了半米,身下的碎石滚落下去,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矿洞里的手电光突然停了。
陆沉僵住,一动不动。
手电光从矿洞里扫出来,在平台上晃了一圈,又收回去。几秒钟后,两个人影从矿洞里走出来,站在生活区门口,仰头往上看。
陆沉慢慢往后缩,退到铁栏杆后面。
但已经晚了。
穿灰色工装的人指着平台方向,说了什么。司机——何建国——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睛盯着平台。
陆沉能看到他的嘴在动,但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何建国转身走进生活区,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长柄的东西。在晨光下反光。
是猎枪。
陆沉摸向腰间,空的。他没带枪。
对讲机在背包里,他伸手去够,手指刚碰到,下方传来一声喊:"上面的人!下来!"
陆沉没动。
"不下来?"何建国的声音,带着口音,"我数三声,一——"
陆沉抓起对讲机,按下键:"赵刚,暴露,正门,快——"
"二——"
陆沉把对讲机塞进背包,抓住绳索,往平台边缘移动。
"三!"
枪响了。
子弹打在铁栏杆上,火星四溅。陆沉翻身滚下平台,绳索在手中灼烧,他顺着岩壁滑下去,膝盖撞在石棱上,疼得眼前发黑。
上方,何建国在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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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25分 岩壁上】
陆沉挂在绳索上,双手被磨得生疼。
上方传来脚步声,还有猎枪上膛的声音。何建国在平台上走动,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咔响。
"跑了?"工装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没跑,"何建国说,"在下面挂着呢。去找绳子,把他拉上来。"
"拉上来干什么?"
"问清楚,"何建国说,"谁派来的,知道多少。"
陆沉的手指抠着岩缝,寻找支撑点。下方是十米的悬空,掉下去不死也残。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陆沉一愣,单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摸出手机。
陌生号码。
短信:【别下去,往左。】
陆沉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往左?左边是岩壁,没有路——
他抬头看,左边两米处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面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和岩壁之间,有一条缝隙,被草遮住了。
那里能藏身?
上方,何建国的声音:"绳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这就上来。"
陆沉没有时间想。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绳索,准备荡过去。
突然,一阵剧痛从太阳穴炸开。
陆沉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扣住绳索。疼,像是有根针在脑子里搅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疼过了,两年,还是三年?他记不清了,但记得这种疼——从深处涌上来,一波比一波更烈。
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他甩了甩头,想甩掉疼痛,但没用。疼得更厉害了,视野开始发花,岩壁在眼前晃,变成两片,三片。
"撑住……"他对自己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手指开始发麻。不是累,是麻,从指尖往上爬,抓不住东西的那种麻。
绳索在掌心滑动。
上方,工装男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平台边缘:"人呢?我看不见——"
陆沉想回答,但张不开嘴。脑子里像有面鼓在敲,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眼眶发酸。
然后,眼前一黑。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掉,风从耳边刮过,身体轻得像片叶子。他想抓住什么,但手不听使唤。
"我……"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要死了么……"
随后就是一片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声音在闪。
"又蹲?"赵刚的声音,叼着烟,骂骂咧咧,"陆沉,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三周了,人家早跑了,就咱俩在这喂蚊子!"
然后是苏念,纸张翻动的声音:"陆队,这个账目不对,你看这一笔……"
王政委的手拍在他肩膀上,声音沉稳:"活着回来,别逞强,听见没有?"
最后是很久以前,厨房里的蒸汽缭绕,母亲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小沉,吃饭了,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
然后,一个更清晰的声音。
妹妹。
她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回头笑:"哥,我走了,晚上见。"
那是她失踪前的最后一面。他本该送她,但那天有案子,他说"你自己去,我晚上回来给你带蛋糕"。
他没回来。她也没回来。
"不……"
陆沉想喊,但发不出声音。身体还在往下坠,像是要坠入什么看不见底的地方。
"不——!"
他大喊一声,猛地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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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时间 岩壁缝隙】
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岩壁,很近,近得能看清石头上的纹理。他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身下是碎石和干草。
头还在疼,但轻多了,像退潮后的沙滩,剩下隐隐的闷痛。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腿,也能动。
没摔下去。
他怎么到这儿的?
陆沉撑起身体,缝隙很小,刚好够一个人蜷缩。左边是岩壁,右边也是岩壁,上方有一道窄窄的光——是出口,被草遮住了。
手机在裤兜里,他摸出来,屏幕裂了,但还能亮。
时间显示:上午9点40分。
他失去了十五分钟。
外面,何建国的声音已经远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山下的树林里搜索。
陆沉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头还是疼,但清醒了。
他记得被发现了,记得要荡过去,记得头痛……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进的这个缝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血,不是擦伤,是指甲缝里嵌着树皮和苔藓——他是爬进来的,徒手,在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身体自己找到了路。
陆沉看着岩壁上的抓痕,新鲜的,带血。
十五分钟的空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身体缩进缝隙深处,等待头不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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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点 岩壁缝隙】
头不再疼了。
陆沉活动了一下脖子,肌肉僵硬,像锈住的门轴。他慢慢探出头,从草丛缝隙里往下看。
采石场安静了。生活区的门开着,但没人进出。矿洞的入口黑漆漆的,不知道里面还有人没有。
手机又震动了。
短信:【下山,原路。赵刚在半山腰。】
陆沉盯着屏幕。神秘人不仅知道他的位置,还知道赵刚的位置?
他没时间想。上面的平台已经不能去了,何建国和工装男随时可能回来。唯一的出路是往下,从后山原路返回。
陆沉把背包卸下来,减轻重量,只留对讲机和水壶。然后顺着岩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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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点30分 半山腰】
赵刚蹲在灌木丛里,看到陆沉从上面下来,脸色白得像纸。
"操,你他妈吓死我了。"赵刚迎上去,扶住陆沉的胳膊,"对讲机里喊一半没声了,我以为你摔下去了。"
"差点。"陆沉靠在树上,大口喘气,"他们发现了。"
"我知道,枪响我听见了。"赵刚递过水壶,"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陆沉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何建国。矿洞里有铁栏杆,关着人。"
赵刚愣住了:"关着谁?"
"没看清。"陆沉摇头,"太远,只看见是个人影。还有……面包车运的是冰,不是石头。"
"冰?"
"泡沫箱,两个,还在滴水。"陆沉说,"他们在里面存东西,需要低温。"
赵刚的脸色变了:"什么东西需要……"
"不知道。"陆沉打断他,"但何建国在,说明这事儿和2010年连着的。而且是活的,不是死的——需要冰,说明东西要保鲜。"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怎么办?"赵刚问。
陆沉看着山上的采石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把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照得更加阴森。
"回去。"陆沉说,"叫支援。采石场里不止一个人,还有枪,我们俩不够。"
"那里面关着的人呢?"
陆沉没说话。他想起矿洞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想起那道铁栏杆,想起妹妹失踪前回头对他笑的样子。
"先活着出去。"陆沉说,"活着,才能救人。"
赵刚点头,扶着陆沉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