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脚步迟疑,浑身戒备,望向废墟里这处简陋摊位,如同直面未知的险地。
如今的江城废墟,早已是武道界人人敬畏的地界。苏清立下天条之后,此地成了无人敢肆意惊扰的圣地,寻常百姓尚可自由出入,可那弥漫四野的无形威压,再加上守在此地的林忠——一柄扫帚便能逼得飞鸟绕道,剑意凛冽慑人,绝大多数人走到近前便心生退意。
也正因如此,这名年轻女子的出现,格外扎眼。
“请问……”她终于驻足,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还带着细微的颤抖,生怕惊扰周遭,“这里,是余生摊位吗?”
林烬斜靠在小马扎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腔里闷出一个字:“嗯。”
冷淡,疏离,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引不起他半分兴致。
来人正是隐匿了身份的洛瑶。
曾经红极一时的虚拟偶像,在天地大变、武道崛起之后,她的人生彻底坠入谷底。当实力成为立足根本,当所有人都追逐修炼变强,再无人留恋虚拟光影里的歌声与舞姿。
她赖以生存的舞台没了,追捧她的观众散了。十几年苦练的声乐、舞蹈、器乐,在拳脚与修为面前,变得毫无用处。
她像一尾搁浅的游鱼,空有一身本事,却困在干涸的滩涂上,眼睁睁看着生机一点点流逝。
她听过关于这里的传闻,说摊主能交易遗憾,抚平心结。起初只当是市井流言,直到辗转托人,从昔日一位粉丝、如今的武道家族族长口中,听闻了剑客沈墨的往事,她沉寂的心,才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她终究还是来了。
洛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绪:“我听说,你这里可以交易遗憾。”
林烬缓缓抬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来,洛瑶只觉里外都被看得通透,所有伪装与防备,在这目光下形同虚设。她下意识攥紧衣角,心脏砰砰狂跳。
“你的遗憾是什么?”林烬声线平淡,不起波澜。
洛瑶唇瓣微动,心底积压的迷茫与酸楚险些尽数倾吐。多年的职业习惯让她忍住倾诉的念头,语气里裹着自嘲,道出眼下的困境。
“我苦练十余载,学了唱歌、跳舞,还会几样乐器。可如今,再也找不到愿意听我演奏、看我表演的人。”
她低头苦笑,声音越发轻弱:“在这个人人求强的世道,这点本事或许不值一提。可我除了这些,再无其他所长,真不知道往后该怎么走。”
说完这番话,她反倒松了口气,像是和过往的自己正式告别。
林烬静静听着,不评价,不安慰。他抬手指向摊位上唯一一样物件——一支老旧竹笛。笛身被常年摩挲打磨得温润发亮,笛尾裂了一道细缝,只用红绳简单捆缚着,看上去平平无奇。
“用你的遗憾,换它。”语气笃定,不容商议。
洛瑶怔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结果,灵丹、功法、几句点拨,唯独没想过,换来的会是这样一支不起眼的旧笛。
是让她借着乐器,彻底放下过往吗?荒诞的念头在心底盘旋。可对上林烬沉静的目光,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
就当是最后一次任性,与旧日人生作别。她伸出手,郑重地拿起竹笛。
指尖触碰到笛身的刹那,林烬眼前的世界骤然失色。无数光影画面翻涌倒卷,一幕幕往事清晰浮现。
五岁的小女孩坐在钢琴前,指尖练得红肿,眼眶含泪,却硬是不肯哭出声;十五岁的少女在舞蹈室反复跌倒,一次次爬起,空旷房间里只剩喘息与乐声;直播间内,她戴着动捕设备笑语盈盈,对着寥寥弹幕道谢;武道降临,观众一日比一日稀少,最后直播间在线人数归零,只剩她一人。
她依旧盛装登台,对着漆黑屏幕,完整唱完一曲、跳完一舞。曲终舞落,她蹲下身,将脸埋在膝间,无声落泪。
这不是求名求利的失意,也不是糊口无门的绝望。
是一腔滚烫热爱,无人倾听;是一身潜心所学,无人欣赏。如同宝剑蒙尘,明珠暗投,是深入骨髓的孤独。
轰——
林烬体内的焚骨面板剧烈震颤。往日盘踞其上的杀戮、怨怼、不甘等驳杂情绪,被这股纯粹至极的执念与孤独尽数冲刷、净化。面板底色愈发莹白剔透,流光温润,内里蕴藏的力量也越发浩瀚。
林烬心神一震,从流转的画面中回过神,再看向洛瑶时,眼神多了几分别样意味。
“你的听众,从来不止于人。”
话音落下,他转头望向不远处。小女孩小雨正追着一只蝴蝶嬉闹,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废墟之间。一旁的林忠手持扫帚立在原地,身形如枪,气息沉凝如山。
洛瑶顺着目光看去,满心不解。听众不是人,还能是谁?
纷乱思绪缠绕心头,她看着手中旧笛,一时冲动,将笛口凑到唇边。
呜——
笛声断续,音调不准,甚至还带着几分漏风的杂音。洛瑶脸颊瞬间涨红,窘迫不已。
可下一秒,奇迹悄然发生。
方才四处飞舞的蝴蝶落上野花,静立不动;断壁上叽叽喳喳的麻雀齐齐噤声,歪头聆听;遍地野草随风轻摇,节拍整齐,仿佛在附和笛声。
玩耍的小雨也停下脚步,坐在石块上,托着下巴,静静望向远方,沉浸在乐声之中。
整片废墟,刹那间归于安宁。
唯有那断断续续的笛声,悠悠飘荡。
洛瑶浑身一震,清晰感知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共鸣。不是人类的喝彩,是风在低语,草木在呼吸,飞鸟在静听,连脚下大地,都传来悠远沉稳的脉动。
她在和整个天地对话。
一瞬间,所有迷茫、自卑、阴霾尽数散去。她终于读懂了林烬那句话。
天地辽阔,万物皆可为听众,天地皆可为舞台。
巨大的喜悦与豁然开朗席卷全身。洛瑶摘下压低的棒球帽,清丽的脸上泪流满面,眼中却盛满新生的光彩。她对着林烬深深躬身,郑重道谢。
“多谢您。”
不必多言,她紧握着竹笛,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烬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向自身愈发纯净的焚骨面板,摸了摸下巴,低声自语。
“一份纯粹的孤独执念,换她与万物共鸣的本事,给了她整片天地当舞台……”
“算下来,这桩买卖,倒是我亏了。”
话音刚落,嬉闹的小雨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小脸上满是天真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