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平缓,水清见底,水底卵石被岁月磨得溜圆。
二人沉默疾行,脚下焦黑土地一望无际。林渊分出大半心神留意怀中时之芯,规律的滴答声稳稳传来,如同定海神针,将他从紊乱的时空法则里锚定。先前神魂被搅得撕裂般的痛感,已然消减大半。
一旁的灵汐状态却并不好。她眉头紧蹙,眉宇间压着一股滞涩。走动间,周身空气时不时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磅礴武道元气在本能对抗周遭混乱法则。
她像一团烈火,坠入漫天风雪,每一刻都在无谓耗损自身。
“还撑得住?”林渊放缓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没事。”灵汐吐出口浊气,嗓音略显沉哑,“就是浑身别扭,像裹着湿衣行路,处处受缚。”
比喻直白贴切。林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了解灵汐的性子,真到极限,她自会开口。
沿溪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周遭景致悄然转变。奇形怪状的山石、焦黑土层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色平原。
空中翻涌的时间乱流也慢慢平息,一股浓郁到发稠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万千草木生机糅合一处,化作浓雾弥漫四野,浓烈得近乎呛人。
寻常修士置身此地,定会心神舒畅,修为顺势精进。可林渊与灵汐同时驻足,神情比遭遇时间乱流时还要凝重数倍。
“不对劲。”灵汐鼻翼微动,目光锐利如锋,“气息太盛,假得刻意。”
林渊深以为然。
这感觉,恰似濒死渴极之人,一头扎进无边糖海。初尝甘甜,片刻之后便会被浓稠甜腻彻底淹没。
他低头望向脚边溪流。前方十丈开外,泾渭分明。一侧清泉透亮,另一侧已然化作暗沉墨绿,仿佛被无形界线切割。
时溯的叮嘱在脑海响起——溪水变色处,便是生命神陨之地。
林渊取出星辰怀表,指针依旧匀速转动。他沉下心神,如同潜渊行者,抬步跨过界线。
嗡。
一步踏入,天地骤然陷入死寂。
脚下变成灰白色沙土,触感蓬松,宛若遍地骨灰。极目远眺,茫茫灰原无边无际。荒原上林立着无数枯败植株:百丈古树枝桠扭曲如鬼爪,遍地藤蔓缠作乱麻,各色奇花异草尽数僵在枯萎瞬间。
它们不曾腐烂,不曾化灰,静静伫立,宛如一件件绝望的雕塑,铺展出一幅令人窒息的死亡长卷。
呛人的生命气息,正是从这些枯败躯体中不断逸散而出。所有生机在被抽干的刹那凝固,永世无法消散。
“这地方……”灵汐紧随而至,看清全貌后低声蹙眉。她尝试催动感知,脸色愈发难看,“我的感知被吞了。”
“被吞了?”林渊侧目。
“嗯。”灵汐闭目凝神片刻,再度睁眼,语气凝重,“武道感知向外铺展,可这里像是有无数无形大口,一触即噬。放眼望去,处处皆是生命真空。”
浓郁生机笼罩四野,却偏偏感知不到半点活物,矛盾到极致。好比身临熊熊篝火旁,却通体冰寒,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是掠夺。”林渊压低声音道出判断,“此地所有生灵的生命力,都被一股霸道力量强行抽干掠夺。植株定格在枯死一刻,逸散的生机也被空间禁锢,无法流转天地。”
话音刚落,怀中怀表忽然响起急促的滴答声。
林渊心头一凛,立刻掏出查看。星辰指针转速陡然翻倍,原本仅剩六个时辰的时限,正在飞速流逝。
他瞬间反应过来。
并非灵汐本身导致消耗加剧,而是她周身外泄的武道生机,与这片掠夺法则激烈冲撞。她如同醒目的光源,不断被此地法则吞噬,时之芯为护住二人,只得超负荷运转。
再这样下去,不消三个时辰,本源之力便会彻底耗尽。
“别动!”
林渊低喝一声,左手扣住灵汐手腕,右手金光乍现,虚空界盘之力轰然铺开。
一层透明空间屏障笼罩周身一丈范围,将灵汐外泄的武道元气尽数封锁在内。
强行催动界盘,对精神负荷极大,林渊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收效立竿见影。怀表疯狂转动的指针缓缓回落,重新恢复正常流速。
灵汐望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欲言又止。
“不必多说,聚力前行。”林渊打断她,目光沉凝望向荒原深处,“紧跟着我,切勿踏出一丈范围。”
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责怪。风险早有预料,如今只是寻到应对之法。哪怕自身负担加重,也好坐视时限飞速耗尽。
灵汐抿紧嘴唇,不再多言,默默握紧腰间刀柄,警惕地扫视四方,全力为林渊戒备。
二人不再耽搁,在灰原上快步穿行。脚下沙土松软,落地无声。天地间静得吓人,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唯有怀表清脆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一下下倒数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依照污染地图标注,神陨之地核心便在荒原正中,时溯提及的生命之种,十有八九也藏在那里。必须争分夺秒。
一路疾行,灰原仿佛没有尽头,入目始终是单调的灰白与枯木。压抑的氛围,足以逼疯心志不坚之人。
忽然,灵汐脚步一顿。
林渊同步停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远方地平线一片灰蒙蒙,看不到异样。
“怎么了?”
“前方。”灵汐抬手指向正前方,声音带着一丝微颤,“有东西。”
林渊目力运转到极致,极远之处,只能望见一个渺小黑点,细如一根插在大地的银针。
“那是什么?”
“不清楚。”灵汐缓缓摇头,语气却无比笃定,“但这整片荒原,我唯独能感知到它……它是这里唯一的活物。”
同一时刻,一处隔绝万法的虚无空间内。
月瑶清冷的身影凌空静立,身前一面巨大水镜,将灰原景象完整映照。镜中清晰显现林渊、灵汐二人,以及远方那个不起眼的黑点。
水镜画面骤然拉近,穿透漫漫距离,将黑点真身展露无遗。
那是一棵参天巨树。
身躯庞大到难以形容,树冠遮天蔽日,如同一片灰色天穹,笼罩整片荒原核心。荒原上所有枯败草木,不过是它蔓延至地表的庞大根系衍生之物。
月瑶凝望镜中巨树,清冷眼眸里,第一次翻涌着追忆、悲戚与深重忌惮。她伸出素手,似想触碰虚影,又在半空骤然停住。
“师尊……”她对着空荡虚空轻声呢喃,话音轻得几近消散,“我不能出手干预。”
“这是生命神骸,会吞噬一切外来空间之力。我但凡插手,只会沦为它复苏的养料……”
话音稍顿,目光落回镜中那个朝着巨树前行的身影。
“我能做的,唯有信你。”
荒原之上,林渊对此一无所知。
仅仅是望向那个黑点,灵魂深处便传来阵阵悸动感,极致危险萦绕不散。
那究竟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生命之种?还是比这片死寂荒原,更加恐怖的凶物?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灵汐的手腕。
“走,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