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疾驰三日,彻底远离关中平原。
车轮碾上暗红土地,拉车骏马骤然躁动,不停刨蹄,口鼻喷吐着惶恐的白气。
“到了。”
嬴政声线沉缓,率先迈步下车。
寒风如刀,卷着千年不散的血腥与铁锈气息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整片牧野荒原寸草不生,大地被血水浸透,凝成暗沉褐红。天空常年被铅云封锁,不见半缕日光。
阴寒刺骨,寻常人驻足片刻,阳气便会被不断抽离,神魂动荡难安。
“怨念之重,执念之深,亘古罕见。”张良紧随而至,目光凝重,“此地怨念交织,自成缚魂大阵。贸然深入,心神必被侵蚀,凶险万分。”
在他眼中,荒原从非死寂。无数残缺魂体化作扭曲黑影,在风中嘶吼、冲撞、相互吞噬,构筑成一片庞大狂暴的负面力场。
嬴政置若罔闻,抬手任由冷风擦过指尖。
“你听。”他缓缓闭目,“风里有哭声,有战吼,有至死不肯低头的咆哮。”
他抬步走向荒原深处,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扎实,脚下血土,恍若咸阳宫的金砖。
万古一帝的龙威自然散开,周遭狂乱怨魂如遇天敌,纷纷避让,硬生生让出一条通路。
“他们心中无妄怨,唯有滔天怒火。”嬴政话音铿锵,金石作响,“怒遭背叛,怒被仙神玩弄,怒血战到最后一刻,却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族群受辱!”
行至荒原正中,已是整片怨念力场的核心。阴气浓如实质,化作漆黑浓雾,在半空翻涌蠕动。
嬴政反手握住布帛包裹的人皇残剑。
锵——
清越剑鸣陡然炸开,如一道金色闪电,撕裂笼罩此地三千年的阴霾。
残剑出鞘,剑身流转赤金光华,那是帝辛与两代人皇血脉交融的气息。在这片鬼蜮之地,剑光宛若一轮小太阳,至阳至刚的人道皇气四下铺展。
“以我残躯,承载万古英魂!以朕之名,唤尔等归来!”
嬴政沉声怒喝,双手持剑,将燃烧金焰的残剑狠狠刺入脚下大地。
轰!
整座荒原剧烈震颤。
金色波纹裹着磅礴人皇意志,以长剑为中心向外席卷。这不是超度,不是安抚,是血脉深处最霸道的召唤。
嗡嗡声响连绵不绝。
沉寂三千年的意志自地底苏醒,不再是散乱的孤魂,而是烙印着铁血过往的上古战魂。
人皇残剑猛地震动,一股强横吸力骤然笼罩二人。
“不好,是历史幻境!”张良脸色剧变,惊呼刚落,天地便天旋地转。
时空规则被彻底搅乱。
再度睁眼,二人已置身尸山血海。
喊杀声震彻天地,烈火吞噬营帐与战旗。断戈、残车、遍野尸骸,铺满视野。天空被血色浓烟染透,殷商甲士被数倍敌军合围。
“叛徒!食我大商俸禄,竟敢背主!”一名将领被数杆长戈贯穿身躯,钉死在地,双目圆睁,至死怒骂不止。
“天命在周!天命在周!”倒戈的奴隶双目赤红,反复嘶吼,妄图以此掩盖背叛的罪责。
嬴政与张良如同两道虚影,无人能见。
他们亲眼见证这场载入史册的决战。殷商将士并非战力不足,而是遭背后偷袭,陷入死局。人人死战,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
这不是虚妄幻象,是这片土地铭刻千年的真实过往。
穿过层层尸骸,幻境尽头矗立一座尸骸堆砌的京观。
峰顶立着一道如山魁梧的身影。残破黑甲染满鲜血,身躯插满断箭长矛,腰杆却挺得笔直。手中一柄阔斧宽大如门板,斧刃布满豁口,浓黑血珠缓缓滴落。
察觉到二人靠近,身影缓缓转头。
面部没有具象五官,只剩一团交织痛苦与愤怒的黑雾,两点猩红光芒亮起,死死锁定嬴政。
“后世君王……”
声音由万千亡魂嘶吼汇聚而成,寒意彻骨,带着审判之意。
“是你,唤醒了我们?”
“吾名,恶来。”
“你窃取人皇血脉,不配踏足此地,更不配执掌人皇剑!”
话音未落,恶来庞大的魂体骤然发难。巨斧卷起怨风,裹挟三千年恨意,直劈嬴政头颅。
这一斧凝数十万英灵悲愤,纵使金仙神魂,也会被当场斩碎。
“陛下!”张良心急如焚,想要出手,却被极致执念困住身躯,分毫动弹不得。
嬴政面无惧色,抬眼迎上那猩红目光,不闪不避。
他单手握紧人皇残剑,横剑相迎。
当——!
巨响在精神世界炸开。
巨斧与残剑相撞,嬴政稳立原地,反而是恶来狂暴的斧势,被更霸道的意志硬生生逼退。
“窃取?”嬴政唇角凝起冷意,声音顺着长剑直透恶来魂核,“朕承帝辛遗志,担人族复兴宿命!血脉流淌不屈,意志传承抗争!你说,朕不配?”
“三千年前,你们浴血牧野,战至最后一人,所求为何?”
“是守护人族尊严,是不肯跪拜高高在上的仙神!”
“帝辛鹿台自焚,以身殉道,又为了什么?”
“是留住人道火种,是等候一人,掀翻这天道枷锁!”
一字一句,如烙铁灼魂。恶来由执念构筑的身躯剧烈颤抖,千年坚守的心念,开始动摇。
“我不是来受你审判。”嬴政上前一步,气势再涨,“我是来兑现帝辛的诺言——带领所有护道战死的英灵,杀上九天,血洗凌霄,向玩弄人族命运的仙神,决一死战!”
“恶来,你苦等三千年,不就是在等这一日吗?”
恶来手中巨斧猛地一顿。
滔天怨念,在这番话中出现裂痕。
就在局势将定之际,异变陡生。
轰咔——!
一道粗如儿臂的紫色神雷,撕裂幻境血色天穹。雷光不袭旁人,精准轰在迟疑不定的恶来魂体之上。
“吼——!”
恶来发出痛彻神魂的嘶吼,紫电缠绕魂体,本就虚幻的身影愈发透明,千年执念濒临溃散。
“哈哈哈,嬴政,你终究还是来了!”
戏谑的笑声伴着雷鸣响彻天际。半空浮现一道身影,身披紫星战甲,手持雷枪,正是紫微星君座下神将,紫霄。
“本将在此等候多时,这牧野怨魂,便是为你备好的囚笼。待你心神与战魂相融、防备最弱之时,便是你的死期!”
紫霄眼底满是猫捉老鼠的得意,这处陷阱,早已布局良久。
生死一线。
嬴政眼神冷到极致,当机立断。
“子房,搅乱幻境!”
张良瞬间会意,双手飞速结印,奇门遁甲全力运转。无形力量冲击整片幻境,空间剧烈震荡扭曲。
嬴政看都未看上空的紫霄,迎着灼魂紫雷,将全身力量与人皇意志尽数灌入残剑。
他挺剑前刺,一剑刺入恶来被神雷洞穿的魂体。
噗嗤。
这一剑,并非杀伐。
“吼!”恶来又惊又痛。
“醒过来!”嬴政吼声压过雷鸣,“朕分你一道人道气运!今日两条路,任你选择——随我杀上天庭,报三千年血海深仇;或是留在此地,被仙神彻底磨灭,永世不得轮回!”
磅礴皇气如洪流,尽数涌入恶来魂体。
恶来猩红双目剧烈闪动,先望向云端得意的紫霄,再看向眼前战意熊熊的嬴政。
三千年等待,三千年不甘。
答案,早已注定。
“吼啊——!!!”
震彻万古的战吼冲破云霄。
庞大魂体连同巨斧,在紫霄惊怒的注视下,化作一道凝练黑芒。毫无抗拒,携带着一枚深埋魂核之中的古朴剑格碎片,尽数融入人皇残剑。
历史幻境,轰然破碎。
血色战场、漫天厮杀、云端神将,尽数化为泡影。
寒风再度拂面,二人重回现实荒原。
嬴政面色惨白,嘴角再度渗出金色血丝,可握剑的手臂稳如磐石。
残剑之上,厚重古朴的剑格已然成型,剑身愈发凝实。一股凶悍狂暴的战意自剑中涌出,与他的意志完美共鸣。
“走!”
嬴政拉住身形踉跄的张良,借幻境破碎、天机紊乱的间隙,身形电闪,遁入沉沉夜色。
二人离去的下一瞬,一道暴怒紫雷自九天劈落,砸在方才立足之地,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巨坑。
紫霄含怒一击,终究晚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