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意志惊雷,穿透皇陵地宫重重壁垒,轰然响彻整座咸阳城。
并非有声,是帝王意志昭告天下。
自斩断天道枷锁那一刻起,嬴政的心神,便与大秦国运龙脉相融。他的宣告,便是国运咆哮,境内所有修行强者、身负大秦气运之人,尽数听得一清二楚。
咸阳宫,麒麟殿。
李斯原本闭目端坐,心神紧系地脉,紧盯皇陵动向。闻声瞬间睁眼,猛地起身,素来沉稳的脸上,翻涌着难以压抑的狂喜。
“登人皇位……陛下,成了!”
同一时间,巡查武库的蒙恬、府中推演阵道的王贲、闭关被惊醒的百家供奉,所有人脑海里,都回荡起那句霸道宣言。
三日后,登人皇位。
咸阳先是死寂一瞬,随即被滚烫的浪潮彻底点燃。
大局已定。
这是所有人共同的判断。陛下敢公然昭告,定是根除地宫隐患,斩断了捆缚人间的天道枷锁。
可当扶苏搀扶着嬴政,沿密道潜回章台宫偏殿,眼前景象,却与外界所想截然不同。
张良早已在此等候。望见嬴政身影,沉静的眼眸第一次掠过浓重惊色。
龙袍依旧挺括,可萦绕其上的国运黑龙,色泽黯淡稀薄了大半。龙尾处缠着一缕紫电,戾气森然,带着毁灭与怨毒,正一点点啃噬国运根基。
嬴政面色惨白如纸,唯有双眼依旧深邃锐利。嘴角干涸的金色血迹,在宫灯微光下,刺目惊心。
“陛下!”张良快步上前,语气急切。
嬴政抬手示意无妨。
他没有走向主位,缓步坐到软榻上,倚着凭几闭目调息,体内翻涌的气血久久无法平复。
扶苏小心翼翼将天子策书放在案几上。昔日承载天道权柄的至宝,如今已成凡物。望着父亲疲惫的模样,他心底又酸又怕。
他终于明白,那道劈落的紫色神雷有多恐怖。父皇孤身一人,为他,为大秦,硬扛下了天道滔天怒火。
张良目光扫过嬴政苍白的脸,再落向作废的策书,最后定格在扶苏手中的人皇残剑上。
“陛下,臣斗胆直言。”张良深吸一口气,打破殿内沉寂,“三日之后仓促登基,无异于将大秦架在烈火之上。”
他条理分明,逐一剖析。
“其一,陛下强承天谴,虽破天子契约,自身与国运皆受重创。此刻该休养生息,稳固根基,强行登基只会耗损本源,旧伤必犯。”
“其二,人皇剑尚未复原,仅凭残剑行登基大典,名不正言不顺。法理之上算不得真正人皇继位,反倒给天庭落下口实,招来远比今日更可怖的天罚。”
“其三,方才那道宣告,看似大局落定,实则是一枚诱饵。将仙神、六国余孽所有视线,尽数引向咸阳。”
张良眼神骤然锐利,一字一顿。
“陛下真正的目的,从不是急于登基。是借此事吸引各方注意,为真正的行动,争取时间。”
扶苏心头巨震,转头看向嬴政。
难道连这场天下皆知的宣告,也在父皇算计之中?
嬴政缓缓睁眼,眸中露出赞许。
“子房,最懂朕的,唯有你。”
声音虚弱,底气却丝毫不减,决断之力不容置疑。
“你说得没错,朕怎会草率行登基大礼?”他冷笑一声,“人皇之位,从不是自封而来,要得整个人道意志认可。而凭证,便是完整的人皇剑。”
“唯有持完整人皇剑,登临泰山,祭告天地人三才,彻底斩断人道与天道的法理牵连,才算人皇真正归位。到那时,人道之力加身,万法难侵,天庭也束手无策。”
他低头看向手中残剑。
“现在的它,还不够。”
话音落下,嬴政并指点向眉心。
嗡——
沉寂在识海的玄鉴祖玉应声而动,漾开柔和却浩瀚的清光。光芒透体而出,在空中凝成一幅立体舆图,铺展着神州万千山川脉络。
舆图之上,三处光点亮如星辰,遥遥与人皇残剑呼应。光点旁,缓缓浮现古篆字迹。
扶苏与张良凝神辨认。
牧野。
殷墟。
首阳山。
三字落地,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每一处地名,都沉淀着千钧沉重的上古过往。
手中人皇残剑骤然剧烈嗡鸣,锵鸣不绝。
二人眼前浮现幻象。三尺残剑之内,帝辛、闻仲等一众上古英灵残魂,化作点点金光,环绕剑心流转,渐渐构筑出一座微缩殿堂。
专属于人族英烈的,英灵殿堂。
嬴政感知着剑身的渴求,结合玄鉴祖玉传来的讯息,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剩余的剑体碎片并未遗失,早已与战死不屈的上古英灵战魂相融。”
想要重铸人皇剑,便要奔赴这些古战场,寻回碎片,唤醒沉睡千年的战魂。
让他们,魂归此剑。
剑鸣所向,便是人族故土。
嬴政目光在三处光点间游走权衡。
殷墟,殷商旧都,帝辛殉国之地,人道气运鼎盛,却也是天庭重点盯防之处。
首阳山,伯夷、叔齐守节之地,浩然不屈之气萦绕,或能寻到抗衡天道法则的契机。
最后,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牧野二字之上。
此地是商周决战沙场,八百诸侯倒戈,数十万殷商将士血染黄土。是人族史上第一场惨烈内斗,怨念深重,阴气弥漫,千年以来妖邪丛生,天庭极有可能在此布下绝杀陷阱。
可这里,也沉睡着当年浴血死战、恨背叛、怒仙神干涉人间的殷商精锐战魂。
风险至大,机缘亦至大。
“便从这里开始。”
嬴政指尖重重点在“牧野”之上,沉寂的眼底重新燃起熊熊战火。
“最硬的骨头,先啃。”
他挺身站起,周身疲惫一扫而空,凛冽杀伐之气席卷殿内。
“李斯!”
“臣在。”李斯自殿外快步入内,躬身领命。
“传朕旨意,令蒙恬领二十万大军,以演武为名,在咸阳城外五十里扎营,布九宫八卦连环阵,许进不许出。全军日夜操练,声势越大越好。”
“喏!”李斯应声接旨,心中纵有疑惑,也不多言。
“扶苏。”
“儿臣在。”
嬴政拿起案上的天子策书,交到扶苏手中。
“此物虽废,终究是天道法则所凝,天庭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三日,你驻守皇陵地宫,以人皇血脉镇压安抚,绝不能让其再被天庭察觉、利用。”
扶苏握紧冰冷的竹简,重重点头。
“儿臣遵旨。”
这是考验,亦是托付。
最后,嬴政看向张良。
“牧野一行,九死一生。子房,随朕同往。”
张良拱手,语气坚定无匹。
“臣,愿为陛下执剑同行。”
一个时辰后。
整座咸阳沉浸在登基大典的狂热筹备之中,人人翘首以盼。
两道身着寻常商贾服饰的身影,自章台宫密道悄然离去。避过所有明暗岗哨,登上一辆普通马车,隐入沉沉夜色。
不带一兵一卒,不惊一人一马,车轮滚滚,朝着函谷关方向疾驰。
嬴政掀开帘角,回望身后灯火连绵、气运升腾的咸阳城。
这座帝都,是他布下的棋盘,是引诱天下猎手的盛宴。
而他这个执棋之人,已然抽身,踏入另一片更为古老、更为凶险的猎场。
剑在鸣,魂在归。
牧野沙场,故人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