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往小岛方向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瘸三就喊了起来。
“哥！前面！”
张远樵站在船头，看见了。海面上露出一排黑点，尖的，像牙齿。暗礁。不是一块两块，是一片。从左到右，望不到头。礁石露出水面的部分不高，有的只冒出几寸，浪打上去，溅起白花。
瘸三趴在船舷上往下看，脸白了。“水下还有。比水面上的多十倍。”
张远樵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藏宝图，摊开。图上那片海域画满了点和叉。点是小礁石，叉是大礁石。密密麻麻的，像一堆乱蚂蚁。
老魏从舱里爬出来，走到船头，看了一眼海面，腿软了。他扶着船舷，手在抖。
“鬼门关的暗礁群。”老魏的声音在发抖，“我年轻时就是在这里沉的船。十二条船，进来十条，出去两条。出去的也是撞得稀巴烂。”
瘸三问：“哪条路能过去？”
老魏摇头。“没有路。全是礁石。船走不了。”
张远樵把藏宝图折好，塞回怀里。他转身看着船队。六条船，跟在后面，等着他说话。
“跟着我走。”他说。
瘸三愣住。“哥，你认得路？”
张远樵没回答。他走到舵手旁边，推开舵手，自己把住了舵轮。
“左满舵。”
船头转过来，往左偏。瘸三趴在船头看水，喊了一声：“左边有礁石！”
张远樵没理。“右满舵。”
船头又转过来。瘸三又喊：“右边也有！”
“直走。”
船直直往前。瘸三趴在船舷上，看见船底擦着一块礁石过去，石头尖的，离船底只有一巴掌远。他的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哥——”
“闭嘴。”
瘸三闭嘴了。
张远樵站在舵轮前，眼睛盯着海面。海面上看不出路，全是礁石。但他知道路在哪。藏宝图上的点和叉，他全记住了。哪块礁石大，哪块礁石小，哪两块之间能走船，他全记住了。
船在礁石中间穿行，左拐右拐，像一条蛇。后面的船跟着，一条接一条，不敢掉队。
龙天彪站在后面的船上，看着张远樵的船在海面上拐来拐去，脸色发白。他的手下有人开始小声说话，被龙天彪吼了一声，闭嘴了。
苏铁山站在船尾，手里攥着栏杆，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栏杆上磨破了皮，血顺着木头往下淌，他不知道。
走了一个时辰。瘸三不喊了。他趴在船舷上，手攥着栏杆，眼睛盯着水下的礁石，一块一块从船底过去。有的近，有的远，但没有一块撞上。
老魏站在张远樵旁边，看着他把船在礁石中间穿来穿去，嘴张着，合不上。
“你怎么认得路？”老魏问。
张远樵没回答。
又走了半个时辰，暗礁少了。海面上的黑点越来越稀，水下的影子也越来越淡。瘸三从船舷上抬起头，看了看前面。
“哥，快出去了。”
张远樵没说话。他把舵轮交给舵手，走到船头。前面海面上，暗礁没了。水是深蓝色的，平的，像一面镜子。
他回头看。暗礁群在身后，黑压压一片，像一张嘴，合上了。
瘸三瘫在甲板上，手还在抖。“哥，下次再有这种路，你提前说一声。我好写个遗书。”
张远樵看了他一眼。“你不识字。”
瘸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船队穿过暗礁群，继续往东。海面上的颜色又变了，从深蓝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黑色。瘸三趴在船舷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水太深了，黑漆漆的，像一口井。
“哥，这水不对劲。”
张远樵没回答。他站在船头，看着前面。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海，黑漆漆的海。
但他知道，藏宝图上的路，还没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