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剑未出匣
1
退役那天晚上,常胜利没有去国家队安排的欢送宴。
他知道那个宴会上会说什么——感谢付出、祝福未来、敬酒、合影。他受不了那个。他把那把旧直拍塞进运动包里,一个人去了北京站,买了最近一趟回西部省城的绿皮火车票。硬座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农民工和探亲的军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
火车开出北京后,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华北平原上的村庄像一粒粒被碾碎的芝麻,灯光稀疏。他睡不着,拿出那把球拍,在手里慢慢转。胶皮已经旧了,但拍柄被他缠了新胶带,握上去还是那个熟悉的感觉——从十六岁握到二十八岁,十二年。
邻座是一个退伍老兵,看见他手里的球拍,跟他聊了起来:“小伙子,打球的?”常胜利说:“以前打,现在不打了。”老兵说:“我看你这拍子,像是有年头了。”常胜利说:“十几年了。”老兵看了看拍子,又看了看他:“那你不是不打,是放不下吧?”
常胜利愣住了。老兵继续说:“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战友,练武术的,带着一把宝剑,刺杀格斗没人打得过他。后来换装了,改使自动步枪,他把剑挂在墙上,天天看。我说你挂它干嘛,他说,剑有剑的魂,枪有枪的用,不是剑不如枪,是战场变了。”老兵顿了顿,指着他手里的球拍说:“你这东西,是剑还是枪?”
常胜利没回答。但那一夜,他在火车上想了一路。窗外闪过一个个站台的灯光,他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在比赛中被横拍压住反手位、被迫退台、狼狈输球的画面——那时候他总在想“如果我的反手再强一点”。但老兵的话让他换了一个角度:不是反手不够强,是我不该在“反手”这个战场上跟横拍拼。
他想起小时候学球,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直拍是手指尖的艺术,不是胳膊肘的蛮力。”想起横拍选手退台拉弧圈时那抡圆了的动作,想起自己年轻时用一板“减力挡”把对手的暴冲变成网前短球、对手冲上来却够不到的瞬间。
他突然明白了:横拍是大刀,直拍是宝剑。大刀力大势沉,适合劈砍;宝剑轻灵精准,适合刺击。让宝剑去跟大刀对砍,那是找死。但宝剑为什么要跟大刀对砍?宝剑的活路,是在近身、在中路、在对手大刀抡不起来的地方。
那一夜,他没有笔记本,就用手指蘸着水在火车的小桌板上画步法图。对面的老兵看了半天,笑着说:“年轻人,你这是悟了?”
常胜利退役后回到省城,有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没有立刻去省队报到,而是在老城区的公园里闲逛。公园里有打太极的老人、唱戏的票友、下棋的退休干部。他每天坐在长椅上,看一个老头练拳。
老头七十多岁,练的是形意拳,每天清晨在公园的槐树下站桩、打崩拳。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常胜利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老师傅,您练的是什么拳?”老头说:“形意。你想学?”常胜利摇头:“我是打乒乓球的。”老头笑了:“我知道。你这几天看我练拳,眼睛里有东西。”
老头让他打几个球动作看看。常胜利没有球拍,就空手比划了直拍推挡和正手攻球。老头看了半天,说:“你的劲是散的。”然后他让常胜利看自己打崩拳——同样是发力,老头的拳打出去,整个人像一张弓,力量从脚底到腰胯到肩膀到拳锋,节节贯穿。
老头说:“拳有拳的路。崩拳为什么厉害?不是因为它力量大,是因为它短、脆、没有预动。敌人看到的时候已经挨上了。”他又打了一个劈拳:“劈拳力大势沉,但起手大,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你要干嘛。”
常胜利看着老头的动作,脑子里全是乒乓球:横拍的弧圈球像劈拳,起手大、力量足,但动作轨迹长,给了对手预判的时间;直拍快攻像崩拳,短促、突然,在对手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就完成了击球。他突然想到:直拍的魂不是力量,是“速度”——不是球飞行的速度,是“从判断到出手”的时间差。横拍需要时间蓄力,直拍不需要,因为直拍的发力是手指手腕的短劲。
老头最后说了一句:“兵器是手臂的延长。你用的什么兵器,就要用什么兵器的打法。练剑的去学刀的招式,那不是剑,是四不像。”
常胜利那段日子一直都在揣摩那些道理,后来他一个人去了省城边上的一座小寺庙散心。寺庙不大,香火冷清,后山有一片竹林。他在竹林里坐了一下午,看着竹子在风里摇晃。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不是方丈,就是个看殿的。常胜利路过的时候,老和尚正在扫落叶,扫得很慢。常胜利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老和尚头也不抬地说:“施主心里有事。”常胜利说:“大师怎么知道?”老和尚说:“你的脚步很重,像背着什么东西。”
两人坐在殿前的石阶上。老和尚问他做什么的,他说打乒乓球的。老和尚说:“我没出家时也打过,用木板削了一个拍子,跟孩子们在院子里打。”常胜利说:“大师用的是直拍还是横拍?”老和尚说:“什么直拍横拍,不就是一块木板吗?球来了,打回去就是了。”
常胜利苦笑:“大师,现在的乒乓球没那么简单。”老和尚说:“是你想复杂了。你们这些人啊,总是想着怎么赢,不想想怎么打。我问你,你打球的时候,是想着对手,还是想着球?”
常胜利想了想:“想着对手。”
老和尚说:“那你就输了。想着对手,你就是被对手牵着走。你应该想着球。球是圆的,你管它是直拍打过去的还是横拍打过去的,它都是圆的。”他拿起一片落叶,轻轻一吹,叶子飘了出去:“你看,叶子不会想着往哪儿飘,风来了,它就跟着风走。你打球的时候,风来了,你挡得住吗?”
常胜利看着那片叶子,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跟横拍打,他是在跟球打。横拍有横拍的路,直拍有直拍的路,但球只有一个。他过去所有的“研究横拍”都是在想“怎么挡住对方”,而不是“怎么打好自己的球”。
老和尚最后说了一句:“你们打球的,总说什么技术、战术、力量、旋转。我跟你说,球就是球。你手里的拍子,是方的还是圆的,是你的心决定的。你的心是直的,拍子就是直的;你的心是乱的,拍子打出去的球也就没了准头。”
所有这些启示一次又一次增加了他对直拍的信念,或者用领导和同事们的话说,那是一种执念。回到省队他没有安于清闲的教练岗位,他用自己全部的积蓄在城市的老体育馆边租下了三层旧楼,挂起了“胜利业余体校”的牌子,白天带着一群孩子从挥拍姿势开始教,晚上就一个人留在球馆里对着发球机反复实验。墙上贴满了他手绘的步法线路图、拍面角度示意图,抽屉里攒了十几本写满技术笔记的旧本子,从发力结构到脚步移动的毫米级调整,他把自己整个运动员生涯的经验和无数次失败的教训一点点拆解重组,试图从底层逻辑上重构一套属于现代直拍的全新打法体系。十几年过去,体系基本建成了,打法日趋完善,直拍技术越来越成熟,却只是为横拍提供了借鉴,那个一直打不上去的全国冠军,就是慕名在他这里打开了技术缺口。
2
胜利业余体校的下午总是从四点开始的。
三点五十分,铁栅栏门外的梧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孩子。有的背着球拍包,有的手里拎着矿泉水,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学校里听来的八卦,或者昨天训练时的糗事。门卫老赵摇着蒲扇坐在门房里,眼睛却不时瞟向巷口——他在等那个总是第一个到的孩子。
三点五十五分,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背后印着“胜利体校”四个字,已经被洗得有些模糊了。他的肩膀比三年前宽了些,但整个人依然瘦削,像根被风打磨过的竹竿。网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那块老式直板——还是三年前那块,但胶皮已经换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小虎,又来这么早!”老赵从门房里探出头,“门还没开呢。”
丁小虎停下脚步,朝老赵笑了笑。十二岁的他,笑容里已经少了三年前那种怯生生的警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爽朗,但眼角微微下垂的时候,还能看出那股子倔强。
“赵叔,我帮您开门。”他走上前,从老赵手里接过钥匙串,熟练地找到大门钥匙,“咔哒”一声,铁栅栏门开了。
这是三年来他每天重复的动作。三年前常胜利让他四点准时到,他从此雷打不动,每天三点五十出现在门口,帮老赵开门,然后进馆扫地、擦球台、整理器材。其他孩子四点到,他已经干完了一半的活。
训练大厅里还残留着上午理论课的气息——黑板上画着战术线路图,投影仪的幕布没有收好,垂在墙角像一块苍白的伤疤。丁小虎放下网兜,从柜子里取出抹布,开始擦最靠近门口的那张球台。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细节都不马虎。台面的边边角角,网柱的底座,挡板的缝隙,他都擦得干干净净。三年来,他擦过的球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张,每一块台面的木纹他都熟悉,哪张台子弹性稍软,哪张台子靠近窗户容易受潮,他心里一清二楚。
四点整,其他孩子陆续涌进来。张旺和周威并肩走进大厅,两人的球拍包都是崭新的,张旺的是红色,周威的是蓝色。张旺十五岁了,身高已经蹿到一米七五,肩膀宽得像扇门板,走路带风,每一步都把塑胶地板踩得“咚咚”响。周威十四岁,比张旺矮半头,但身形匀称,走路轻飘飘的,像只猫。
“小虎!”张旺远远地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像在工地上喊号子,“又擦台子呢?你天天擦,这台面都被你擦薄了!”
丁小虎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薄了好,薄了球弹得更快。”
周威走过来,把球拍包放在台边,低头看了看丁小虎擦过的台面,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确实弹。小虎,你这擦台子的手艺,比馆里请的保洁还专业。”
“保洁是挣钱,我是还债。”丁小虎把抹布拧干,搭在台边的钩子上,“常教练周济我家的钱,我用干活抵。”
“你那债早抵完了吧?”张旺一屁股坐在台边的长椅上,从包里掏出护腕往手上缠,“三年,一千多天,你每天提前半小时来,算下来……”
“算不清。”丁小虎打断他,“常教练说算不清,那就是算不清。”
周威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知道丁小虎的脾气——常教练说的话,在他心里就是铁律。三年前那个攥着名片蹲在角落里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眼神坚定的少年,但骨子里那份执拗一点没变。
“常悦呢?”丁小虎突然问,“她今天没来?”
“来了,在二楼办公室呢。”周威朝楼上努了努嘴,“听说跟她爸吵架了。”
“又吵架?”丁小虎皱了皱眉,“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张旺嘿嘿一笑,“名字呗。她非要把'常悦'改成'常娥',说'悦'字太俗,'娥'字有仙气。常教练说,'娥'字是嫦娥的娥,你有人家那么漂亮吗?常悦却说,叫了常娥才会长漂亮。两人吵了一下午。”
周威笑得直不起腰来。
丁小虎撇了撇嘴:“常悦就常悦,改什么改。我觉得'悦'字挺好。”
“你当着她的面可别这么说。”周威压低声音,“上回你叫她'常悦',她瞪了你老半天,你忘了?”
“她让我叫她师姐,我不叫。”丁小虎梗着脖子,“她比我就大一岁,凭什么叫师姐?”
“凭她是常教练的女儿啊。”张旺说。
“常教练的女儿怎么了?”丁小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这儿,她是学员,我也是学员。我叫她常悦,已经够客气了。她再让我叫师姐,我就叫她……”
“叫她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常悦站在楼梯口,双手叉腰,杏眼圆睁。她十三岁了,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一件粉色的运动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的脸颊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右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随着她瞪眼的动作轻轻跳动。
“丁小虎!”她快步走过来,手指几乎戳到丁小虎的鼻尖,“你刚才说我什么?”
“我说你名字挺好,不用改。”丁小虎往后退了半步,但嘴没软,“常悦,常悦,常胜的喜悦,多吉利。”
“吉利什么吉利!”常悦更气了,“你就知道跟我爸一个鼻孔出气!他说好你就说好,你有没有自己的主见?”
“我有啊。”丁小虎认真地说,“我的主见就是,'娥'字不好听。嫦娥是奔月的,最后一个人待在月亮上,多孤单。你叫常悦,至少还有我们陪着你。”
常悦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丁小虎会从这个角度说,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周威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常悦,你爸呢?”
“在二楼生闷气呢。”常悦的气焰消了些,但还在瞪丁小虎,“他说我今天要是不把'改名申请书'撕了,晚上就不让我吃饭。”
“那你撕了吗?”张旺问。
“撕了。”常悦撇撇嘴,“但我又偷偷粘起来了,藏在枕头底下。”
丁小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常悦立刻又瞪向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丁小虎赶紧收起笑容,“我就是觉得,你跟你爸真像”
“谁像他!”常悦跺了跺脚,转身往球台走去,“不理你们了,我去练球!”
张旺和周威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这三年来,丁小虎和常悦的拌嘴已经成了体校的日常节目,大家都习惯了。张旺和周威通常会哄着常悦,但丁小虎从不——他楞头楞脑的,常悦说一句他顶一句,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你就不能让她一步?”周威低声对丁小虎说,“她是女孩子,又是常教练的女儿。”
“我让了啊。”丁小虎一脸无辜,“我没叫她'常小鼠',已经让了很大一步了。”
周威哭笑不得。上回常悦叫丁小虎“丁小猫”,丁小虎回敬她“常小鼠”,两人差点打起来。从那以后,“小猫”和“小鼠”成了他们之间的禁词,但暗地里的较劲从没停过。
四点十五分,常胜利从二楼下来。他的头发比三年前更白了,腰也更弯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凸起,像老树根。
“集合!”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立刻安静下来。
二十多个孩子迅速排成三列。丁小虎站在第一排最左边,张旺和周威在他身后,常悦站在女生那一列的最前面。
“今天练正手攻球。”常胜利说,“两人一组,一攻一防,攻方用七成力,防方把球挡回来。注意落点,不要瞎打。丁小虎,你过来跟我练。”
“是!”丁小虎快步出列。
常胜利走到最里面的那张球台前——那是他的专属球台,台面比其他的新一些,弹性也更好。丁小虎站在对面,摆好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前倾,球拍横在胸前,拍面稍前倾。
“开始。”常胜利说。
他发了一个正手位短球,球速不快,但落点刁钻,贴着网往丁小虎的正手位小三角钻。丁小虎的脚步动了——左脚先动,右脚跟上,并步上前,在球弹起的瞬间,手腕一抖,正手攻球。
“啪”的一声脆响,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直地砸向常胜利的反手位大角。
常胜利没有移动,只是伸出球拍,轻轻一挡,球高高弹起,落回丁小虎的正手位。丁小虎再次并步上前,又是一板正手攻球,这一次角度更刁,球带着强烈的上旋,砸在台边,往外拐。
常胜利依然没动,反手一推,球回到丁小虎的中路。
丁小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师父在考验他——中路是横拍的命门,也是直拍的杀招。他的脚步再次移动,不是并步,而是交叉步,左脚从右脚前交叉过去,身体像一阵风似的转到球台左侧,正手一板快带——
球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直直地砸向常胜利的中路偏正手位。
常胜利终于动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反手一挡,球高高飞起。丁小虎已经等在落点,正手一板扣杀——
球砸在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飞出场外,撞在挡板上。
“好球!”张旺在场边喊了一声。
常胜利直起身,点了点头:“角度还可以,但力量不够。你刚才那板快带,手腕收得太早,力量没有完全传导到球上。再来。”
丁小虎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姿势。
这一练就是四十分钟。常胜利的发球越来越刁,落点越来越散,丁小虎的脚步在大厅里来回飞奔,像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他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精瘦的脊背线条。
“停!”常胜利终于喊了停,“休息五分钟。下一项,反手推挡。”
丁小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膝盖在发抖,小腿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爬。但他没有坐下,只是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走到场边喝水。
常悦递过来一条毛巾:“擦擦吧,丁小猫。”
丁小虎接过毛巾,没理会那个绰号:“谢谢。”
“你刚才那板快带,”常悦突然说,声音低低的,“打得不错。”
丁小虎愣了一下。常悦很少夸他,三年来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他刚来时接住了张旺的一个爆冲,常悦说了一句“还行”,然后立刻补了一句“耍赖”。
“你……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打得不错!”常悦的脸红了,声音也提高了,“但你别骄傲,我爸说你的反手还是烂得像豆腐渣!”
丁小虎笑了。这才是他熟悉的常悦。他把毛巾扔回去:“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你!”常悦气鼓鼓地转身走了。
周威走过来,在丁小虎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你们俩啊,真是欢喜冤家。”
“谁跟她欢喜冤家。”丁小虎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她就是小公主脾气,得有人治她。”
“治她?”周威笑了笑,“你那是治她吗?你那是跟她斗嘴。真正的治,是像张旺那样,她说什么你都顺着,让她自己觉得没意思。”
“那多假。”丁小虎撇撇嘴,“我不干。”
周威摇摇头,没再说话。他知道丁小虎的性子——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更不会哄人。这种性格在球场上是优点,在场下就容易得罪人。但奇怪的是,常悦虽然天天跟丁小虎吵架,却从来不真的生他的气。张旺和周威哄着她,她受用;丁小虎顶撞她,她也受用。女孩子的世界,周威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不懂。
五分钟后,训练继续。这一次是反手推挡,丁小虎和张旺一组。
张旺的横拍正手爆冲势大力沉,每一板都像是要把球台劈成两半。丁小虎站在球台对面,双脚平行,膝盖微屈,重心压在前脚掌上,球拍竖在胸前,拍面几乎垂直于台面。
张旺发了一个反手位长球,带着强烈的下旋。丁小虎的球拍迎上去,在球弹起的瞬间,手腕轻轻一抖,推挡回去。球不高,不转,但落点贴网,直直地飞向张旺的正手位小三角。
张旺跨步上前,正手一板爆冲。丁小虎没有退台,他的脚步往前迎了半步,球拍再次竖起,在球触拍的瞬间,手腕一收——减力挡。
球像一片落叶,飘飘悠悠地飞过网,落在张旺的台面上,几乎不往前跳。张旺仓促上前,球拍够到球的瞬间,球已经往台下掉了。他勉强挑了一板,球高高飞起,丁小虎正手一板扣杀——
“好!”常胜利在场边喊了一声。
张旺捡起球,摇了摇头:“小虎,你这减力挡越来越鬼了。我刚才那板爆冲,十个人有九个都退台削,你倒好,往前迎半步,把球给我吸住了。”
“师父教的。”丁小虎说,“直拍不退台,退台就输了。”
“但你的反手只能挡,不能攻。”张旺说,“我要是连续压你反手,你怎么办?”
“侧身用正手。”
“侧身来不及呢?”
丁小虎沉默了。张旺说的是事实——他的反手推挡虽然扎实,但只能被动防守,很难转守为攻。面对高质量的弧圈球,他的推挡就像一堵矮墙,能挡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我还在练。”他说,声音低低的,“师父在教我反手拧拉。”
“拧拉?”张旺挑了挑眉,“单面直拍的拧拉?那玩意儿能练出来?”
“能。”丁小虎的声音很坚定,“师父说,这不是横打,是用手指手腕发力,拧起下旋球。练好了,不比横拍的反手差。”
——三年前他就见识过了。这孩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训练到六点,常胜利喊了停。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胜利体校是民营的,全员走读,不设文化课,孩子们都在原来学校上课。周威和张旺家境好,晚上还有家教补课;丁小虎没有家教,他回到民工的棚户区,父亲丁大勇通常还没下班,他自己热一热剩饭,然后写作业、睡觉。
但最近三个月,丁小虎很少在六点准时走。
“小虎,还不走?”周威背起球拍包,“今天不加练了吧?”
“你们先走。”丁小虎已经把发球机推到了球台边,“我再练一会儿。”
“又练拧拉?”张旺走过来,皱了皱眉,“你昨天练到几点?”
“十点。”
“前天呢?”
“十点半。”
张旺和周威对视一眼。张旺伸手去拉丁小虎的胳膊:“行了,别练了。你再这么练,手腕要废的。”
丁小虎甩开他的手:“没事,我手腕好着呢。”
“好个屁!”张旺的声音提高了,“你当我不长眼睛?你昨天拧拉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你以为我没看见?那是肌肉疲劳的信号,再练下去就是伤!”
“我知道。”丁小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股子火,“但我必须练出来。张旺,你今天问我'侧身来不及怎么办'?还有上周队内赛,你连续压我反手,我连输三局,都是因为我反手对攻能力太差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总靠你们让着我。”
张旺愣住了。他没想到丁小虎会提起队内赛的事。那天的比赛他是赢了,但他确实用了“压反手”的战术,因为他知道那是丁小虎的软肋。他以为丁小虎不会在意——队内赛嘛,输赢正常。但他忘了,丁小虎从来不是一个“不在意输赢”的人。
“小虎,记仇了?”张旺爽快一笑。
丁小虎说,“你打得对,找到我的弱点就猛攻,这是比赛。但我要把这个弱点补上。不是为了赢你,是为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场边常胜利的方向。常胜利正在收拾器材,背对着他们,但丁小虎知道,师父听得见。
“是为了不让直拍断档。”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师父说,直拍是宝剑,不能就这么没了。我要让这把剑出匣。”
张旺沉默了。周威走过来,拍了拍丁小虎的肩膀:“那你练吧。但别超过九点,我们明天还有训练。”
“嗯。”丁小虎点点头,转身打开了发球机。
发球机发出“嗡嗡”的声响,一颗颗白色的乒乓球从出球口飞出来,带着下旋,直奔丁小虎的反手位。丁小虎站在球台前,双脚平行,膝盖微屈,球拍竖在胸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飞来的球,在球弹起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抖——
拧拉。
球拍触球的瞬间,他的虎口松开,拍面内旋,用手指和手腕的力量把球“拧”起来。球带着强烈的侧旋飞回去,落点刁钻,但高度不够,被球网拦了下来。
“又下网……”丁小虎低声咒骂了一句,弯腰捡球,重新摆好姿势。
第二球,第三球,第四球……一颗颗球飞过来,一颗颗球被他拧回去,有的下网,有的出界,有的高高飞起送给对方扣杀的机会。但他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动作:盯球、移动、触球、拧拉。
他的手腕开始发酸,然后是疼,最后像是被人用针扎一样,每拧一板都钻心地疼。他用左手揉了揉右手手腕,继续练。
七点半,常胜利收拾完器材,从二楼下来。他站在楼梯口,看着球馆里那个孤独的身影。发球机的“嗡嗡”声和乒乓球撞击球台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某种单调而执着的乐章。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八点半,丁小虎终于停下了。他的右手手腕已经肿了起来,握拍的时候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把球拍放在台面上,用左手轻轻按摩右手手腕,眉头皱得紧紧的。
“肿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丁小虎回头,常胜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药箱。
“有点。”丁小虎说。
“我看看。”常胜利拉过他的右手,轻轻按了按手腕外侧。丁小虎“嘶”了一声,但没有缩手。
“软组织挫伤。”常胜利从药箱里取出活络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然后按在丁小虎的手腕上,“你这孩子,总是这么练,手腕要废的。”
“师父,”丁小虎咬着牙,忍受着手腕上的灼热感,“我是不是太笨了?三个月了,拧拉还是练不好。”
“不笨。”常胜利的手法很熟练,这是他当运动员时跟队医学的,“是太急。拧拉这个技术,横拍选手练三年才能稳定,你才练三个月,急什么?”
“但张旺说……”
“张旺懂什么?”常胜利打断他,“他是横拍,天生两面都能打,他不懂单面直拍的拧拉有多难。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把球拧过去,是把动作做完整。动作对了,球自然就有了。”
他松开丁小虎的手腕,从药箱里取出一块纱布,蘸了药水,缠在丁小虎的手腕上:“今晚别练了,回去休息。明天下午再来。”
“师父……”丁小虎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常胜利的声音不重,但不容置疑,“你再练,我就没收你的球拍。”
丁小虎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是,师父。”
他收拾好东西,背起网兜,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常胜利还站在球台边,手里拿着那块老式直板,在灯光下慢慢转。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握拍的手很稳,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根还扎在地里的老树。
丁小虎转过身,大步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