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是一万把钝刀子,刮得坑壁上的沙土簌簌直掉。
银枪营的汉子们蜷在避风的洼地里,一个个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只有贾衍,还跟根钉子似的,杵在坑沿上。
他的身子一动不动,任由沙砾抽打着冰冷的甲叶,发出“噼啪”的脆响。
突然,一阵格外猛烈的旋风扫过,将他脚边的浮沙卷走一层。
“咯噔。”
一声轻响。
他的战靴底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石头。
石头没这么规整。
他状似无意地挪了挪脚,用靴尖又碾了两下。
是一道棱,一道带着人工雕琢痕迹的直愣愣的棱线。
贾衍的眸光微微一凝,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转身,沿着洼地的边缘踱步,像是在检查这临时的避难所有没有垮塌的风险。
“都歇着,养好精神。”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足够传到下面每一个兵卒的耳朵里。
几个老兵勉强睁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没人注意他们的将军。
谁都累得快散架了,谁还有心思管别的。
贾衍不紧不慢地绕到了洼地的另一头,正好背对着众人,身体被一处小小的凸起完全挡住。
就是这里。
他蹲下身,双手像狸猫刨食一样,飞快地拨开浮沙。
沙子下面,触感冰凉坚硬。
很快,一方青黑色的石质断面露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像是被人一刀从中间劈开的半块石碑。
断面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还有几个鬼画符似的古字,斑驳得几乎要和石头融为一体。
果然是好东西。
贾衍心里“咯噔”一下,迅速环顾四周,见无人望向这边,立刻用衣袖将沙土重新盖了回去,抹平了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了洼地中央。
……
风声没有半点要停歇的意思。
洼地里的鼾声倒是此起彼伏。
贾衍盘腿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将那块被他重新掩埋的石碑角纳入眼角余光。
他闭上了眼。
不是休息,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了丹田气海之中。
那一缕沉寂的赵云武魂,随着他的意念,缓缓苏醒。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风的咆哮,沙的嘶吼,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的灵觉像无形的触须,悄无声息地探出,越过沉睡的袍泽,精准地渗入那片被他标记过的沙土之下。
找到了。
他的意识,轻轻“触碰”在了那块残碑之上。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不是在耳边响起,而是在他的魂魄深处炸开。
指尖仿佛能感觉到石碑上那些刻痕的凹凸,冰冷,粗糙,带着一股被岁月风干的铁血煞气。
赵云武魂,在这一刻,起了反应。
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一种同源共鸣的悸动,顺着灵觉,倒灌回贾衍的脑海。
那些模糊的古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但在武魂的共鸣下,这些字仿佛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死的符号,而是一个个跳动的轨迹,一个个闪转腾挪的节点。
脑海中,一幅残缺的画面,突兀地闪现。
黄沙漫天,血染征袍。
一道模糊的白袍身影,在千军万马中穿行,他的脚下,没有固定的章法,却总能在刀光剑影的缝隙中,找到唯一的生路。
时而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堪堪避开迎面劈来的重斧。
时而又如风中摆柳,身体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让背后的冷箭贴着甲叶滑过。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但那种感觉,那种以巧破力、借势卸劲的韵律,却深深烙印在了贾衍的意识里。
“不是招式……”
“也不是功法……”
贾衍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是步!”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声瞬间吞没。
没错,是步法!
一种在极限战圈中,用以闪避、挪移、寻找战机的身法!
这块残碑,记录的不是什么绝世神功,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战场生存之术!
贾衍的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狂跳起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缓缓站起身,在自己盘坐的那一小片空地上,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
左脚斜跨,足尖点地,身体的重心瞬间下沉。
紧接着,右脚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拧转,带动整个身躯,硬生生向右平移了半尺。
动作生涩,僵硬,甚至有些可笑。
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但贾衍的脸上,却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一抹狂喜。
成了!
虽然只是一个雏形,虽然连贯不起来,但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就在身体拧转的那一瞬间,四周的风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卸掉了大半。
那种感觉,妙不可言!
这玩意儿,简直是为眼下的绝境量身定做的!
……
贾衍没有再继续尝试。
他知道,这地方不是练功的场所。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几乎要溢出胸膛的喜悦,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迈开脚步,走回了自己最初站立的坑沿。
身姿依旧挺拔如枪,目光依旧凝视着前方那片昏天黑地的风沙,仿佛他从未离开过那个位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双脚看似随意地站在沙地上,实则脚下肌肉微绷,正在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不断调整着重心。
脑海里,那道白袍身影的步点,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推演。
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提步,每一个落脚,都在他的意念中被拆解、重组。
风,还在吼。
沙,还在狂舞。
远方的黑暗深处,似乎有某种更加不祥的气息,正在随着这场沙暴,悄然逼近。
但此刻的贾衍,心中却再无先前的压抑。
他依旧警惕,依旧凝重,可在那凝重的最深处,却点燃了一簇微弱而坚定的火苗。
路,有了。
接下来,就看是这风沙先停,还是藏在风沙后面的东西……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