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踏上祭坛。
暗红色光立刻裹住她的脚,顺着鞋面往上爬。温度一下子窜上来,从脚底板往肉里钻。她下巴绷紧,咬着下嘴唇内侧,把喉咙里那声闷哼压了回去。腰板挺得笔直,半步都没退。
她慢慢抬起左手,腕骨对准青铜天平的左侧托盘。
“不要——”
沈妙妙僵在车厢门框那,眼泪糊了一脸,睫毛黏成一撮一撮的。
“白鹿姐,不要啊!”
她嘶哑的喊声穿过站台的冷风。话音还没落,天平右侧托盘凭空泛起白雾。林北川的半透明虚影慢慢凝聚出来,悬浮在半空,跟白鹿伸出的手腕隔着几尺远。
祭坛周围的空气变了。
石缝里那些陈年的暗红血渍被红光烤着,一点点蒸成灰白色烟气。祭坛表面的血色纹路不断翻滚蠕动,像活着的血管在皮下跳。热浪烤得空气扭曲变形,看东西都带着细碎的波纹。先前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突然变成尖锐刺耳的噪音,钻进耳膜震得脑袋发胀。
站台两边墙上的老旧壁灯,玻璃外壳接连炸裂。
碎玻璃碴子混着铁锈屑哗啦啦往下掉。
林北川躺在车厢座椅上,身体周围慢慢漾开淡白色柔光。本来已经没动静的胸口,跟着光晕微微起伏。一缕缕魂魄碎片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变成细碎的光点,顺着空气飘向祭坛天平的虚影。
他的意识陷在生死交界的地方。
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废弃医院手术室地上血写的警示字,第一次伸手共享视野后寿命少掉,地下室为了掩护她们俩对抗克隆体硬撑一整年。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扛,从踏入这场综艺开始就刻意跟两个女孩保持距离,不想拖累谁。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快死的时候,会有人愿意拿十年换他活过来。
一股暖意顺着虚幻的魂魄渗进意识。他动不了,只能任由光点被祭坛吸着走。
沈妙妙两只手紧紧捂着嘴,指头陷进嘴唇里,压住不断涌上来的哭声。肩膀抖得厉害,白色礼服裙摆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刚才她还想抢着献祭,打算趁白鹿不注意先冲上石台。可白鹿动作太快,转眼就踏进红光结界,堵死了她所有补救的机会。
看着祭坛里被赤红烈焰裹住的白鹿,沈妙妙双腿发软。
小腿肌肉酸得不行,身子顺着门框往下滑,后背抵在冰凉生锈的铁皮上。
她知道十年寿命在死亡综艺里意味着什么。少了十年,后面随便一次规则反噬或者诡异突袭,都可能直接要了白鹿的命。可她再怎么哭喊劝阻,祭坛已经锁死献祭流程,外面的人根本打断不了。
祭坛中央的青铜天平,在白鹿手腕放上去的瞬间,金属秤杆里传来咔哒咔哒的机械咬合声。
老旧的铜制指针顺着刻度慢慢往旁边挪。
每挪一格,周围的红光就浓一分。
白鹿手腕皮肤下面,一道墨黑色的纹身纹路顺着血管慢慢浮出来,跟林北川手腕上那个寿命倒计时纹身一模一样。黑色纹路在高温灼烧下不停蠕动,边缘泛着淡淡的赤红烫痕。
上面定格的数字清清楚楚:32年0天。
灼烧的刺痛顺着血管往心脏蔓延。
白鹿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滑,滴在滚烫的祭坛石面上。
嗤的一声。
蒸发成一小团白雾。
她眼睛死死盯着天平对面林北川的虚影,脑子里反复闪过废弃医院第四十七章的画面。那时候她重伤快死了,林北川二话不说耗掉一整年寿命共享视野破局。
那句“你欠我一条命,这辈子慢慢还”的约定,撑着她扛下这要命的疼。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
不过十年。
能换回那个一次次挡在前面的人。
值了。
黑色纹身的数字开始毫无征兆地飞速跳动,墨色字符在红光里忽明忽暗:32年,31年,30年……
数字一路往下掉。
没几秒就跳过中间年份,直接卡在22年0天。
寿命被剥离的剧痛在这一刻到了顶点。
白鹿胸口一阵翻涌,一股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她没忍住闷哼了一声,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祭坛的血色纹路上。血一落地就被纹路吞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她本来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皮下血管隐隐泛出青白色。常年练武练出来的强健体魄,在十年寿命被抽走之后,也扛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虚。
“白鹿姐!”
沈妙妙尖叫出声。
纹身数字刚定住的瞬间,祭坛上积攒的赤红光芒突然冲破束缚。一束刺目的火柱笔直冲上天,狠狠撞上隧道顶端的岩壁。整座石制祭坛跟着剧烈震动,石头缝里不断往下掉碎石。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密闭的复活站里来回撞,震得车厢铁皮嗡嗡响,车厢里挂着的零碎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
先前萦绕整座站台的尖锐嗡鸣随着光柱升空慢慢消散。
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彻底没了。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和东西烧焦的味道。
白鹿浑身力气被抽空,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重重跪在滚烫的祭坛石面上。
胸口大幅度起伏,粗重的喘息里夹着细微的痛哼。刚才还满是坚毅的眼睛蒙上一层疲惫。十年寿命已经被祭坛收走了,献祭仪式走完了所有流程。
没人注意到,隧道顶端的黑暗深处,有个人影隐在阴影缝隙里。从白鹿踏上祭坛那一刻就站在那,全程冷眼看着。冲天的火光把黑暗照亮时,那个黑影微微动了一下。等祭坛的震动平息,那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旁边的阴影里,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留下半点痕迹。
天平旁边林北川的虚影,正一点点化成漫天细碎白光,顺着通风管道往回飘,飘向车厢里他的身体。
白鹿跪在祭坛上,手掌撑在滚烫的石头表面。
掌心被烫得发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新的黑色纹身。22年0天,数字安安静静定在那,像个永远抹不掉的印记。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缕暗红色的痂。她试着站起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晃了两下才稳住。
沈妙妙从车厢门框那跌跌撞撞跑过来,鞋底踩在站台石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她跪倒在白鹿旁边,伸手想去扶她,手指碰到白鹿胳膊的时候又缩了回来,怕弄疼她。
“白鹿姐……”
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还好吗。”
眼泪又掉下来了。
白鹿擦了擦嘴角的血,嗓子有点哑:“没事。”
“十年而已。”
沈妙妙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年而已,说得轻巧。她从袖口里摸出那个布结,指头捏着,攥得紧紧的。
车厢里,林北川的身体被淡白色柔光裹着。那些从祭坛飘回来的光点正一点一点融进他的胸口。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指也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受控制的神经反射。
站台上的红光慢慢暗下去。
血色纹路不再蠕动,重新变回石头上的刻痕。青铜天平的秤杆歪向一边,像是完成了任务之后懒得再动。隧道里的风还在吹,但没那么冷了,腥味也淡了不少。
白鹿被沈妙妙扶着站起来,两个人往车厢方向走。
白鹿每走一步都觉得腿沉。不是疼,就是空,像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纹身,22年,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以前她从来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现在突然少了十年,反而开始想了。
沈妙妙一直没松手,扶着白鹿的胳膊,指尖能感觉到她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被抽空之后的虚。沈妙妙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一路,但没哭出声。
回到车厢里,林北川还躺在座椅上。
胸口已经有起伏了,虽然很浅,但确实在喘气。嘴唇上的血痂还没掉,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看着像个人了。他手腕上的黑色纹身,数字还是0年3天,但纹路不再是暗沉沉的,隐隐有一点墨色在流动。
白鹿在旁边的座椅上坐下来,靠着靠背,闭上眼睛。
沈妙妙蹲在林北川旁边,盯着他的脸看,等他的眼睛睁开。
隧道深处,那个消失的黑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站台祭坛上青铜天平的秤杆底部,那个007刻印,在红光彻底熄灭之后,又悄悄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铜锈往下淌,滴在石面上,被干燥的石头吸了进去。
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林北川的眼皮动了几下。
他意识慢慢回拢,第一个感觉是胸口有暖意。不像之前那种被抽空的冷,是真的有温度在胸腔里淌。他睁开眼,看见车厢顶棚生锈的铁皮,壁灯的光晃得他瞳孔收缩。
“醒了?”
沈妙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
林北川偏头,看见她蹲在座椅边上,眼睛红肿,鼻头通红,白色礼服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你……”
他嗓子干得像含了砂纸,只吐出一个字就咳了起来。
沈妙妙赶紧去扶他,手忙脚乱地拍他后背。林北川咳了几声,缓过气来,视线扫过车厢,看见白鹿靠在对面座椅上,闭着眼,脸色白得不正常。
“她怎么了?”
林北川撑着坐起来,脑袋一阵发晕。
沈妙妙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林北川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自己手腕。纹身数字还是0年3天,没变。他猛地抬头,盯着白鹿垂在座椅边的手。她手腕上有道黑色纹路,跟他的一模一样,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22年0天。
“白鹿!”
他声音哑得撕心裂肺。
白鹿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他。
“喊什么。”
她嗓子也哑,说话有气无力的。
“你干了什么?”
林北川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腿发软,踉跄了两步,险些栽倒。沈妙妙赶紧扶住他,他甩开她的手,一步一步挪到白鹿面前,盯着她手腕上的数字。
22年。
她原来有32年。
十年。
整整十年。
“谁让你这么干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鹿看着他,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林北川吼出来,胸腔震得发疼。
白鹿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沈妙妙在旁边哭了,声音不大,但眼泪止不住。
林北川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个女孩,肩膀绷得死紧。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欠白鹿十年。
这条命,不是他自己的了。
白鹿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别想太多。”
“十年而已。”
又是这句话。
林北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十年而已。
说得轻巧。
他睁开眼,盯着车厢地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反复闪现一个念头——那个祭坛,那个007刻印,那个献祭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止。是规则允许,还是有人刻意放任?
还有隧道顶端那个黑影。
他昏死过去之前,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高处盯着他们。
那个黑影是谁?
他想要什么?
林北川转过身,看着白鹿和沈妙妙,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事,现在问不出来答案。但他一定会查清楚。
谁在背后盯着他们。
这个综艺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
白鹿的十年,他得还。
隧道里的风停了。
站台祭坛上,青铜天平的秤杆底部,007刻印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没人看见。
十年。白鹿替我扛了十年。32年变成22年,她跪在祭坛上吐血的时候,我还在生死边上飘着,什么都不知道。现在醒了,我看着手腕上那行0年3天,再看她那行22年0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欠她的拿什么还。还有隧道顶上那个黑影,从献祭开始就站在那看着全程。他是谁?他在等什么?那个007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个综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让我们互相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