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网名为“天蓝色的海”的女孩好几次在QQ聊天时,主动约我打开视频聊聊天,我却总是一次次找借口委婉推脱。日复一日扎根在嘈杂忙碌的工地里,钢筋、水泥与铁锈几乎浸透了我的衣衫,哪怕每日收工后蹲在食堂的水龙头下反复搓洗双手,指尖、袖口缝隙里嵌着的黑垢和锈迹,也怎么都清洗不干净。常年风吹日晒、重活累活不断的工地生活,在我心底埋下了深深的自卑。我实在不愿让自己这般满身尘土、狼狈粗糙的模样,出现在镜头对面,生怕破坏了我们在网络上慢慢相处、悉心维系起来的那份好感与难得的温柔,只想把自己尚且体面的一面留在这份线上的情谊里。
这天结束了一天繁重的施工劳作,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胀,我像往常一样,独自走向工地旁城中村深处的老旧网吧,想用这点难得的闲暇时光消解一身疲惫。这间小网吧开了许多年,一推门就能闻到混杂在一起的烟气、泡面油腻的味道,空气浑浊又闷沉。地面上随处散落着烟蒂、废纸与零食包装袋,脚下踩上去沙沙作响。头顶几台老旧吊扇慢悠悠转动着,扇叶积满厚厚的灰尘,转动时还不断发出吱呀的异响。每一台电脑显示器表面都蒙着薄灰,屏幕光线暗沉,画面也显得模糊不清。这里环境嘈杂又简陋,却是我在枯燥劳累的工地生活之外,唯一能暂时放空自己、寻得片刻喘息的小角落。
我和她在网上相识许久,隔着一方屏幕慢慢交心,相处得越来越投缘。生活里零零碎碎的日常琐事,成长过程中藏在心底的委屈与困顿,独自一人在外漂泊的孤单与难言心事,我们都愿意毫无保留地向彼此倾诉。闲聊之中我才得知,她年纪比我小一岁,相仿的年岁、相似的心境,让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自然而然地拉近了不少。也是在这一次聊天时,她笑着告诉我,她就在红旗大街十里尹村的一家网吧做网管。那一片紧邻高校聚集区,周边大大小小的学府林立,来来往往的大多是衣着整洁、举止斯文的在校学生,处处都是清爽鲜活的少年气息,和我所处的环境判若两个世界。
简单寒暄几句后,我们如约接通了视频通话。画面先是短暂卡顿了几秒,光影微微晃动,随即变得清晰起来,她的脸庞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中央,我整个人当场愣在了座位上,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镜头里的她清爽干净,气质利落又通透,和身后喧闹杂乱的网吧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乌黑的长发被简单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只是薄施一层粉底,素净淡雅,没有过多花哨的修饰。一双眼眸清亮灵动,像是盛着山间清泉,澄澈又动人。她身上穿着网吧统一配发的深蓝色收腰马甲,面料挺括有型,衬得整个人格外精神利落,仿佛把身边所有市井的喧嚣与尘土都隔绝开来。
再看向镜头里的自己,不由得一阵局促不安。身上这件陪伴我许久的工装外套早已被洗得发白,边角也微微起了毛,领口处一圈深浅交错的灰黑印记牢牢嵌在布料里,无论怎么拍打、擦拭都无法去除。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指甲用力去刮蹭领口的污渍,可一切都是徒劳。经年累月相伴的铁锈味、水泥味萦绕在身边,挥之不去,根本无处掩藏。我悄悄把身体往座椅深处缩了缩,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下意识避开镜头的中心位置,满心的窘迫与不安,全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
隔着一方屏幕闲谈的时光轻松又安稳,丝丝缕缕的暖意缓缓在心底蔓延开来,连日劳作带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几分。可这份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她身旁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卫衣的年轻男生侧身走到镜头前,画面里只露出他半边利落的短发,还有架在鼻梁上细细的眼镜腿。
他凑近麦克风,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玩笑的直白:“阿霞,有没有男朋友啊?没有的话我可就追你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冰冷的细针,顺着耳机线直直刺进我的心口。方才心底涌动的暖意瞬间消散无踪,心口猛地一空,强烈的落差感与深入骨髓的自卑,如同潮水一般将我整个人包裹,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也就在这一刻,我终于知晓了她的本名,原来大家都唤她阿霞。
阿霞只是侧过头,随口敷衍了对方两句,笑着把这名学生打发走了。随后她转回身子,依旧用清亮的目光看向镜头,还想接着和我闲聊。可此刻我的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一团吸饱了水的棉絮堵住,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只能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压低声音让她先专心忙手头的工作。
没过多久,网吧里前来上机、结账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人流量陡然增大,阿霞忙得脚不沾地,指尖不停操作着收银设备,根本抽不出空闲。我们只能匆匆道别,仓促挂断了视频通话。漆黑的屏幕如同镜面,映出我面色黯淡、神情落寞的脸庞,搭配着身后浑浊杂乱的网吧环境,整个人显得格外狼狈。
那段时间,我刚入手了人生中第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是一部中兴133号段的CDMA功能机。这款手机采用机卡一体的设计,必须前往线下营业厅专门烧号才能正常使用,没办法私自更换卡号。那时的阿霞还没有属于自己的私人手机,我们之间既不能打电话,也无法互发短信,想要谈心聊天,唯一的办法就是抽空来到网吧,静静守在电脑前,等待对方的QQ头像亮起。
这部新手机机身厚重,款式朴素简单,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全是家里的亲人与朝夕相处的工友,页面空荡荡的,再没有其他名字。我总是下意识地抬手按下按键点亮屏幕,望着屏幕里幽幽的绿光出神片刻,再轻轻将屏幕按灭。我心里清楚,这样一款机型,功能有限,终究难以跨越遥远的距离,承载不了心底绵长的牵挂,可我还是忍不住一次次摩挲冰凉的机身,把心底那点微弱又柔软的念想,全都寄托在这台小小的手机上。
安逸闲散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工地的甲方突然下达通知,要求整体压缩施工工期,钢筋绑扎的作业任务一下子变得格外紧张,各项进度指标卡得十分严苛。我和小博分别带领两个班组,开始实行人员交叉调配、昼夜轮班加班的制度。前一晚通宵值守的工人,白天依旧要正常完成当日的施工任务,到了夜里再轮换下来休息,由另一组工友接替夜班工作。我和小博也轮流值守夜班、白班,带领着全体工友连轴劳作。我彻底被繁重的工作困在了工地,日复一日守在料场之上,再也抽不出半点空闲,去往城中村的网吧登录QQ。
彼时已是暮春时节,暖风渐起,工地围墙边的杏花早已尽数凋零,满地飘落的花瓣被夜晚的凉风、往来穿梭的脚步反复碾踏,最后化作地上一片片斑驳泛黄的痕迹。施工现场的大功率探照灯彻夜长明,惨白刺眼的光线铺满了整片钢筋料场,把漆黑的深夜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每到换班的短暂间隙,我就靠在冰冷坚硬的钢筋骨架上稍作休息,点上一支烟,任由纷乱的思绪暂时放空。
春日的夜晚带着淡淡的凉意,夜风掠过料场时带着一丝清寒。口中吐出的烟气袅袅升起,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飘散,朦胧又细碎。一时间我竟分不清,眼前浮动的究竟是香烟的烟雾,还是寒夜里口鼻呼出的白气。晚风缓缓吹过空旷的料场,阿霞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眸,还有方才闯入视频画面里那名学生的侧影,在惨白的灯光与远处千家万户暖融融的灯火之间,一遍遍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我在心底反复思量着我们之间的差距:她生活在整洁热闹的市区,工作体面安稳,日子过得清净又安逸。而我常年混迹在尘土飞扬的工地,满身泥灰与锈迹,四处奔波,居无定所。我们明明近在咫尺,内心却仿佛远隔千里。一连多日驻守工地,没有机会上网,我的心里始终悬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总会忍不住猜想,她有没有在QQ上留下留言,是不是还在日复一日地等着我上线回应。
满心的杂念迟迟无法落地,心绪纷乱不已。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沉闷的震动一下下抵着大腿,打破了深夜料场的寂静。拿起手机一看,来电人是我的姐姐。
电话刚一接通,姐姐便开门见山,语气满是急切。她催促我尽快收拾行李返乡,去参加老家淀粉厂的招工面试。这个招工名额十分稀少,是姐夫四处托关系、多方奔走周旋才争取到的机会,名额固定,争抢的人不计其数,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补录的可能了。
听到这番话,我第一反应便是想要推辞。我在这片工地打拼了许久,工头永利一直十分器重、信任我,身边一起干活的弟兄们也相处得十分融洽,彼此真心相待、互帮互助。这里的生计、人情与烟火气,早已让我心生归属感,踏踏实实扎下了根。可姐姐的语气格外坚定恳切,反复提醒我机会不等人,只要我稍有犹豫,这个难得的名额就会被别人抢走。
挂断电话之后,微凉的晚风层层裹住我的身体,心底也跟着一片冰凉。从接到这通电话开始,我整日坐立难安,心绪始终无法平静。白天在料场里对照图纸下料、检查钢筋绑扎质量、把控施工进度,手上的工作机械地重复着,可脑海里翻来覆去琢磨的,始终是一件最难开口的事——该如何向一直器重我的永利坦白想法,斟酌一番得体的说辞,提出离开的请求。
一边是并肩流汗、踏实谋生的工地,是情同手足的工友弟兄,是我多年来赖以生存、立足于世的根本;另一边是作息安稳、按月发放薪资的正式工厂,是旁人挤破头都想要争取的安稳归宿。
而阿霞温柔清秀的眉眼,还有那一幕刺痛我内心的陌生侧影,就悬在这两道艰难的选择之间,像灯光里浮沉不定的微尘,忽明忽暗,一次次拉扯着我的心神,反复磨碾着我的情绪。
夜班的休息间隙,我倚靠在冰冷厚重的钢筋上抽烟,烟头跳动的星火,在沉沉夜色里一明一暗。进退两难的纠结缠绕在心头,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压得人喘不过气。到了后半夜,工地上大半的照明灯都被关闭,钢筋料场里光线变得昏暗冷清,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也没有了深夜强光的刺眼,四周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与风声。
我回到我们三个人同住的简易板房,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一整天高强度的劳作让身体酸痛疲惫,四肢都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可我的内心却格外清醒,毫无睡意。
前路茫茫,让人左右为难。在外漂泊打拼虽自由随性,却也辛苦飘摇,终日与尘土钢筋为伴;回乡进厂安稳顺遂,却也要舍弃当下熟悉的生活与并肩的伙伴。再加上这段隔着网络的相逢与牵绊,重重心事层层叠加,压在心头,让我迟迟无法做出最终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