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秋天,叶尔羌河畔的胡杨黄得透亮。风一吹,金黄的叶子漫天飞舞,像一群群被惊飞的蝴蝶。
林建华正在后勤组的仓库里盘点农具,连部的通信员小周跑过来喊他:“林哥,你的电报!上海来的!”
林建华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在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封薄薄的电报。上面只有六个字——父病重速回。建业。
林建华攥着电报,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旁边的老周头凑过来问:“小林,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林建华摇摇头,没说话。他把电报折好揣进内衣口袋,跟老周头说了声“我去趟连部”,转身就往外走。
秋天的太阳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林建华走在连队的土路上,脚步发飘。去年夏天他才回去过一次,那时候父亲虽然中过风,半边身子不利索,但好歹还能拄着拐在弄堂里走两步,还能跟他说几句话。怎么才一年多,就病重了?
他先去找了连长请假。连长一听是家里老人病危,二话没说就批了假,让他赶紧收拾东西走,手头的活先交给别人。
从连部出来,林建华直奔陈永康家。陈永康正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背上的汗珠在太阳底下发亮。看见林建华脸色不对,他扔下斧头就过来了:“老林,怎么了?”
林建华把电报递给他,声音有点哑:“我爸不行了。我得回去一趟。”
陈永康看完电报,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去年你回去的时候不是说好转了,还能拄拐走路吗?”
“中风这病,就是这样,时好时坏的。”林建华说,“这次可能是又犯了,而且比上次重。”
“赶紧回去。”陈永康拍了拍他的胳膊,“家里的事你别担心,惠英和海生我帮着照看着。你安心回去伺候老爷子。有事就打电报。”
林建华点点头:“老陈,谢谢你了。”
“跟我还说这个。”陈永康往屋里走,“你赶紧回家收拾东西,我去团部汽车站给你买最近的票。能早走就早走。”
林建华回家的时候,苏惠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海生蹲在地上玩弹珠,看见爸爸回来,仰起小脸喊:“爸!”
林建华摸了摸儿子的头,没说话,进了屋。
苏惠英跟着进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心里就咯噔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建华把电报递给她。苏惠英看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怎么会这样……那你赶紧回去吧。”
“嗯。”林建华点点头,“我已经跟连里请假了。老陈去帮我买汽车票了,最近一趟就走。”
“那我给你收拾东西。”苏惠英转身去翻柜子,“上海比这边冷得晚,但秋天也凉,你把那件灰毛衣带上。还有红糖,你带两斤去,给建秀,让她冲给你爸补补。”
林建华坐在床边,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海生拽了拽他的衣角:“爸,你要去哪儿?”
“去上海看爷爷。”林建华摸了摸儿子的头。
“爷爷怎么了?”
“爷爷病了。”
“那我也想去看爷爷。”海生仰着小脸说。
“海生乖,”苏惠英走过来,蹲下来对儿子说,“爸爸要去照顾爷爷,你在家好好上学,听妈妈的话。等放寒假了,妈妈带你去看爷爷,好不好?”
海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陈永康就把票买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的汽车,先去乌鲁木齐,再转火车去上海。
晚上,苏惠英给林建华收拾了满满一大帆布包。衣服、吃的、用的,塞得鼓鼓囊囊的。
“别带这么多,沉。”林建华说。
“拿着吧,路上用得上。”苏惠英说,“到了上海记得先打电报回来,报个平安。别让我惦记。”
“嗯。”
“老爷子要是……要是真不行了,你也别太熬自己。”苏惠英的声音有点哽咽,“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你自己身体要紧,别垮了。”
“我知道。”林建华握住妻子的手,“家里就辛苦你了。海生调皮,你多费点心。”
“放心吧。”苏惠英靠在他肩膀上,“有老陈帮着,没事的。再说我自己能行。”
第二天还没天亮,林建华就出发了。陈永康帮他拎着包,一直送到团部的汽车站。
“路上小心。”陈永康说,“到了给家里拍个电报。有事就捎信回来。”
“知道了。”林建华拍了拍老战友的肩膀,“老陈,家里就拜托你了。”
“快上车吧。”陈永康挥挥手。
汽车开动了。林建华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戈壁滩一点点往后退。十二年前,他也是坐着这样的车,从上海来到新疆。那时候他十八岁,穿着一身绿军装,胸口别着大红花,一腔热血,觉得边疆就是他的新天地。
十二年过去了,他在新疆成了家,有了孩子,把根扎在了这片黄土地上。可上海,始终是他心里最深的念想。
父母在,不远游。可他游了十二年,没能在父母跟前尽过一天孝。
母亲走的时候,他没赶上。
这一次,说什么也得赶上。
汽车颠簸了整整一天,才到乌鲁木齐。林建华买了最近一班去上海的火车票,是慢车,需要四天四夜。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穿过戈壁,穿过沙漠,穿过河西走廊,穿过中原大地。窗外的景色从黄变绿,从干燥变得湿润。林建华坐在车窗边,几乎没合过眼。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火车到上海北站的时候,是第四天的傍晚。
林建华拎着帆布包,跟着人流走出站台。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出口处的弟弟建业。
建业比去年夏天见的时候又瘦了些,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着胡茬。看见林建华,他赶紧迎上来:“哥!”
“爸怎么样了?”林建华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
建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昨天晚上就昏迷了。医生说……说就这两天的事了。”
林建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快走吧,建秀在医院守着呢。”建业接过他手里的包,“这次是大面积脑梗,医生说救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林建华没说话,跟着弟弟往医院走。
上海的秋天比新疆暖和,风里带着点潮湿的味道。弄堂里飘着红烧肉和酱油的香味,邻居家的收音机里放着越剧。这些熟悉的味道和声音,曾经是他梦里最常出现的东西。
可现在,他什么心思都没有。
到了医院,走进病房,林建华看见父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挂着吊瓶。监护仪上的曲线跳得很微弱,随时都可能停下来。
建秀坐在床边,趴在床沿上打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林建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哥……”
林建华摆摆手,示意她小声点。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父亲的脸。
父亲老了。
印象里,父亲总是挺直腰板,说话声音洪亮,一张脸棱角分明。可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老人,脸颊凹陷,头发花白,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这是他的父亲。那个把他扛在肩膀上去城隍庙看花灯的父亲,那个他考试不及格就拿尺子揍他手心的父亲。
“爸,我回来了。”林建华轻声说。
父亲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看见林建华,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话,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眼泪,从眼角慢慢淌了下来。
“爸,我是建华。”林建华的声音发颤,“我回来看你了。”
父亲的手微微动了动。林建华赶紧握住。那只手很瘦,很凉,骨头硌得人疼。
父亲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林建华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回……来……就好……”
就这四个字,父亲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监护仪上的嘀嘀声,变成了一条直线的长音。
建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建业站在门口,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建华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就那么跪着,握着,很久很久。
父亲的手,从微凉,慢慢变得冰凉。
“爸,”林建华轻轻说,“你安心走吧。我妈在那边等你呢。”
“家里有我呢。”
“我会照顾好建业和建秀的。”
那天晚上,医院的走廊里很静。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窗户,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林建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外滩看轮船。父亲说,等你长大了,也去坐大轮船,去很远的地方。
他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
远到,连父亲最后一面都差点没赶上。
接下来的几天,是办丧事。
林家在上海亲戚不多。来吊唁的,大多是父亲单位的老同事,还有弄堂里的老邻居。
林建华穿着孝服,跪在灵堂里,给来吊唁的人磕头。膝盖跪疼了,就换一条腿。
建业和建秀在旁边招呼客人。弟弟妹妹都长大了,能扛事了。可林建华知道,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母亲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是建业和建秀两个人料理的后事。
想到这里,林建华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这个大哥,当得太不称职了。
丧事办了三天。第三天下午,火化。
林建华捧着父亲的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外面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按照父亲生前的意思,骨灰和母亲合葬在一起,埋在郊区的公墓里。
下葬那天,天放晴了。林建华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一锹一锹地填土。
土落在木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填完土,立了碑。碑上刻着:先考林公德福 先妣林母张氏 之墓。
林建华站在墓碑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爸,妈,”他在心里说,“儿子不孝,没能在跟前伺候你们。你们在那边,好好的。”
“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从公墓回来,林建华在家里又待了几天,帮着弟弟妹妹处理父亲的后事。
父亲单位的人来了一趟,说按照政策,子女可以顶替父亲的工作。建业在街道工厂上班,是集体工,要是能顶父亲的全民工名额,那就是铁饭碗了。
单位的人问林建华:“你是老大,你要不要顶?你要是愿意,我们给你办手续,你就能回上海工作了。你是知青吧?这可是正经回城渠道。”
林建华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我不顶。给我弟吧。”
单位的人愣了一下:“小同志,你可想好了?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
“我想好了。”林建华说,“我在新疆已经成家了,老婆孩子都在那边。我不能撇下他们一个人回来。我弟在上海,他顶这个名额最合适。”
单位的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建业知道了,过来跟他说:“哥,这怎么行?这是爸的名额,该你顶的。你要是能回上海工作,以后海生也能回来上学。”
“我要回去。”林建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嫂子和海生都在新疆,我一个人回来算怎么回事?你不一样,你在上海,你顶了这个名额,以后就有保障了。建秀是女孩子,以后要嫁人的,你这个当哥的站稳了,她也有依靠。”
建业还想说什么,林建华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爸要是活着,也会同意的。”
建业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在家待了半个月,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林建华准备回新疆。
临走前一天,他去了趟陈永康家。陈永康的父亲陈叔去年劳改结束回来了,老两口都在。林建华拎了两盒点心过去看望。
陈叔比照片上还瘦,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还不错。看见林建华,很高兴,拉着他问东问西,问新疆的情况,问儿女的情况。
“永康在那边挺好的,你放心。”林建华说,“他现在是连里的老把式了,干什么都拿得起来。”
“能干有什么用,还不是在那边吃苦。”陈姨抹了抹眼泪,“这孩子,说起来就心酸。还有永芳那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十年了,也不回来看看。”
林建华心里咯噔一下。
陈永芳一九六八年就没了,陈永康瞒了家里整整十年,只说妹妹调到了更远的农场,忙,不方便回来。
“永芳……也挺好的。”林建华硬着头皮说,“她在那边的农场当文书,挺受重视的,就是……就是地方偏,交通不方便,信来得慢。”
“再不方便,也不能十年不回家啊。”陈姨叹了口气,眼圈红红的,“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这丫头,心也太野了,连爹妈都不想。”
“阿姨,不是她不想,是真的远。”林建华赶紧解释,“从她们那儿到乌鲁木齐都要走好几天,再坐火车回上海,一来一回小半个月就没了。农场请假也难,她一个女孩子家,来回也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永康不也好好的。”陈阿姨嘟囔着,“我看就是这丫头没良心。小时候多乖啊,跟在她哥屁股后头转,长大了反倒跟家里生分了。”
陈叔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孩子在那边好好的就行。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你别老念叨。”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神里也透着藏不住的牵挂。
林建华坐在那儿,如坐针毡。他知道真相,可他不能说。陈永康瞒了十年,他不能戳破这个善意的谎言。他只能陪着笑,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搪塞话,心里头堵得慌。
坐了一会儿,林建华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陈姨还在身后念叨:“建华啊,你回去跟永芳说,有空就回来看看,啊?你陈叔天天念叨她。”
“哎,好。”林建华应着,逃也似的出了门。
走到弄堂里,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汗湿了。
他想起陈永芳那个爱笑的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跟在哥哥身后蹦蹦跳跳的。想起她刚到新疆时的样子,想起陈永康在河边坐了一整夜的背影。
十年了。
这十年,陈永康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看着父母一天天老去,一天天盼着女儿回家,却什么都不能说。
林建华站在弄堂口,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觉得,活着的人,有时候比死了的更难。
从陈家出来,林建华又去了趟弄堂口的生煎包店。买了二两生煎,站在路边吃了几个。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皮脆,馅大,汤鲜。
可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时候,他每次考了好成绩,父亲就会带他来这里吃生煎。父亲总是说,多吃点,长大了好有出息。
他是有出息了,可父亲再也吃不到他买的生煎了。
第二天,建业和建秀去火车站送他。
火车开动的时候,建秀趴在车窗边哭:“哥,你常回来啊!”
“知道了。”林建华点点头,“你们俩好好的,有事给我写信。”
“哥,你自己保重!”建业挥着手喊。
火车越开越快,上海的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了远处的剪影。林建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上海,他又离开了。
这一次,他送走了父亲。
从今往后,上海就是他的老家,是他梦里才能回去的地方。可那里,再也没有等他回家的人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西开,朝着新疆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家。
林建华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着:
爸,妈,你们放心吧。
我会好好的。
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