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字诀的反噬……是真的。”
顾惊春跪在公堂青砖上,耳边回响着单独询问时官员冰冷的声音。掌心全是汗,膝盖硌得生疼,可她现在顾不上这些。
堂上坐满了人。
州府大人高居主位,左右两侧是陪审的官员与师爷。谢临川跪在左侧末尾,垂着头,后颈绷紧成一道弧线。韩守义的尸体停在堂下,白布盖着,露出一只青紫的手。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顾氏。”州府大人开口,声音像敲在铁板上,“你可有补充?”
补充什么?补充那具枯萎的尸体不是中毒,是被文字吸干了生命?补充她亲眼看见卷宗上的字像活的蚂蚁一样爬动,互相撕咬?
她应该说谎。按照计划,她应该说“民女不知”,然后这件案子就能顺理成章地定稿——韩守义畏罪自杀,伪造的证据链完美闭环。
可是她做不到。
那些文字在互相吞噬。
“大人。”顾惊春的声音发抖,不是害怕,是亢奋到极致后的战栗,“民女……有话说。”
她突然站了起来。
膝盖离开青砖的瞬间,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谢临川猛地抬头,瞳孔收缩成一点。州府大人的眉头拧成死结,师爷举在半空的笔悬停了。
“放肆!”衙役冲上来要按她跪下。
顾惊春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柱础。她不管不顾,指向韩守义尸体旁的卷宗堆,声音尖厉得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那些文字在互相吞噬!不是比喻,是真的!它们在互相咬——”
全场哗然。
“顾惊春,你可知罪?”
州府的声音砸下来,顾惊春却突然笑了。她知道自己笑起来一定很难看,像个疯子,可她顾不上。
“大人,民女没有疯。”
她站起身,膝盖还在发麻,却站的笔直。堂上响起议论声,她不管,只盯着州府的眼睛。
“民女要说的,是黄册上的字。那些字……不是死物。”
“荒谬!”师爷拍响惊堂木,“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民女知道。”顾惊春深吸一口气,“大人可还记得那页残供?韩守义死前写的最后一个字——‘决’。民女,亲眼看见它动。”
她顿了顿,堂下突然安静。
“起初民女也以为是看错。可是后来,在封案库房,民女看见黄册上的字在动。不是风掀纸页,是字在动。它们……像活的。”
“不可能……”有官员喃喃。
“民女也以为不可能。”顾惊春的声音发紧,“直到那两个载道境强者在河闸上对决。”
她看向所有人,视线从州府移到师爷,移到那些面色铁青的书吏。
“民女看见了它们互相撕咬。文字!它们不再是写在纸上的墨迹,而是……生灵。它们互相吞噬,一个字吞掉另一个字,吞掉之后变得更大、更凶。满纸都是这样的字,在翻动,在撕咬,在吞噬。”
公堂彻底静了。
顾惊春知道没人信,可她必须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不是幻觉,民女亲手碰过那些字。它们是真实的。两个字相遇时,会互相撕咬,输的那个会被吃掉,赢的那个会变得更强。”
她突然提高声音:“大人,两个载道境强者若再次对决,这满城的文字都会被它们唤醒!到时候被吞噬的就不只是黄册——是所有写出来的字,所有印在纸上的词!到时候,这州府、这县城、这大晟的律例档案,都会变成那两只怪物的口粮!”
州府霍然起身,茶盏翻倒在案。
“你……你可有凭证?”
“黄册。”顾惊春从袖中抽出那页残缺不全的纸,“这上面的字比民女初见时少了一个。‘决’字,消失了。是被另一个字吞噬了。”
她将纸张高举,堂上所有人看到那缺了一角的纸页,面色终于变了。
顾惊春知道,自己终于扳回一城。
“文字在互相撕咬……”
州府眯起眼睛,像是听见了荒诞不经的疯话。旁听的官员们交头接耳,其中一人冷笑出声:“顾惊春,你当这是茶馆说书?”
顾惊春没有辩解。她只是抬手,指向黄册房的方向。
“大人若不信,可以让人取出近日的补录黄册。那些字……那些字会动。”
“荒谬!”州府拍响惊堂木,“你这是欺瞒本官!”
“民女没有疯。”顾惊春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大人不相信,可以问谢临川。他也在场,他亲眼看见——”
她的目光转向站在角落的谢临川。
谢临川脸色苍白。他张了张嘴,犹豫让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片刻,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惊春她……她确实看见了异象。”
“谢临川!”刚才冷笑的官员厉声打断,“你敢担保她的话句句属实?”
谢临川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沾着昨日验册时蹭上的墨痕。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替惊春作证,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质疑的对象;如果不开口……
“我能担保。”他最终还是说了,声音发涩,“但大人,那些文字……它们在互相吞噬。这不是疯话,是真的。”
州府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
“你二人……是在告诉本官,这州府公堂之上,有妖邪作祟?”
“大人,”顾惊春上前一步,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却格外清晰,“您想过没有?如果这只是妖邪,倒还好办。怕只怕……这是两个载道境在对决。胜负未分之际,我们这些人——”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周围或惊恐或狐疑的面孔。
“我们全都可能被卷进去,连骨头都不剩。”
黄册房的门被撞开。
顾惊春冲进去的那一刻,恰好看到最顶层的那册《河闸修缮录》正在翻页。
不是风。
纸页自己动,像被无形的手捏住边角,哗啦一下翻到某页。那些墨字竟然动了——
“汛”字扑向旁边的“堤”字,一口咬下去。
墨汁溅开。
顾惊春倒退一步,撞上追进来的州府。没人顾得上礼仪,所有人都看见了:纸面上的字在互相撕咬,“坝”字撕碎了“固”字,“决”字吞掉了“口”字,笔画化作黑血顺着纸缝往下滴。
“跑!”顾惊春抓住州府手腕往外拖,“载道境的对决已经开始,这些文字会吃掉看到的一切——包括活人!”
整排黄册同时颤抖。
无数墨字从纸面挣脱,在空中凝成一群黑鸦,俯冲下来。
有人惨嚎。
顾惊春把州府甩出门外,反手合上门扉。门板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凸出一个血手印。
她盯着那只手印,意识到:
自己才是诱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