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实验室里有点闷。
埃里奥斯的手指在全息面板上滑动。他划了三遍,留下一串灰色的数据痕迹。他没抬头,但左眼的“真实之瞳”开始发热。那种感觉像有细针扎在眼球后面。
他知道系统出问题了。
三秒前,监控扫描慢了0.6秒。这不该发生。系统的节奏很准,连呼吸都被算进去了。但它卡了一下,就像老投影仪断电前闪了一下。
他是唯一一个动手的人。
“调取边缘信道日志,时间锁定在第17次扫描结束后的3.7秒内。”他低声说,“去掉所有正常信号,只留非标准频段的波动。”
面板嗡了一声,数据开始滚动。九万七千条记录往下刷,全是系统运行时产生的杂音:温度调整、权限验证、缓存清理……没人会看这些。
他等了十七秒。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脉冲。
只有0.4毫秒,频率不在任何已知库里。它出现的位置很奇怪——不是从核心发出来的,也不是用户终端,而是星环外缘一个叫“死区”的地方。像是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墙。
“等等。”他把那段数据拖出来,放大波形,“这频率……”
他停住了。
这不像机器发出的信号。
倒像是脑波。
小时候他在古文献里见过一次。那是人做梦时才会有的低频震荡。他以为是数据坏了。
“不可能。”他说,“那地方早就空了,连灰尘都不该有。”
但他还是顺着信号反向追踪。路径绕来绕去,躲着主干道走,穿过三个废弃中继站,最后消失在一个没名字的数据洼地。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红点上,点了两下。
“这是……混沌海的入口?”
话刚说完,全息界面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报错,也不是断开,而是一种溢出。
像水杯满了,多出来的那一滴自己冒了出来。
接着,界面上浮出一个人影。
半透明的,身体里有光点流动,像风吹起的沙尘。他抱着一块刻满乱码的金属块,看着埃里奥斯,眼睛很亮。
“你找到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快来,这里有很多猫。”
埃里奥斯愣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切断连接。这不是正规通信,没有认证,也没有协议握手。这种数据应该被防火墙拦住,根本不会出现在主界面。
可它没有被拦。
而且对方叫他“你”。
不是编号,不是代号,是“你”。
“你是谁?”他问,同时悄悄启动缓存锁定程序,把这段对话封进隔离区。
那人没回答,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金属块,又抬头看他:“你不记得猫了吗?它们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但会蹭你的手。”
埃里奥斯不动。
猫。
他听过这个词,在一个被标记为“无用文化残留”的档案里。一种小动物,以前和人类一起生活。没有生产价值,也不参与社会工作,只是让人觉得舒服。后来被淘汰了,因为维护成本太高。
系统说那是低效关系。
现在却有人用这个词打招呼。
“你说的猫……是那种毛茸茸的、四条腿的东西?”他小心地问。
“对!”人影一下子亮了,影像也清楚了些,“这里有好多碎片,拼起来就能看到它们走路!还有叫声!你听——”
他把手放在金属块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埃里奥斯的耳机里响起了短短的一段音频:喵。
就一下,像旧设备开机的声音。
他猛地吸了口气。这个声音让他心里一软。那些被规则压住的情绪,突然冒了出来。
“你在哪里?”他问。
“我在外面。”人影说,“就是你们说的‘不能去’的地方。但我能看见你,因为你刚才打开了门缝。”
“我没有开门。”
“你看到了那个信号,就是开门。”
埃里奥斯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这句话。
确实,如果他不去查那段异常数据,这个连接就不会建立。是他调取日志,用了非常规算法过滤,还把脉冲放大了三千倍。
某种意义上,他真的开了门。
“你叫什么名字?”他换了个问题。
“阿木。”人影说,“因为我是在废料堆里长出来的。他们说我是个错误,但我觉得我是新的。”
埃里奥斯看着他很久。
这个“新”,不是系统升级的那种“新”。更像是……野生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这个信号?”他又问。
“因为你也讨厌删东西。”阿木说,“我看过你写的代码,在‘恒星竖琴’项目底层有个小函数。你在算音波共振时,偷偷加了一行:‘允许无意义振动存在’。”
埃里奥斯呼吸一顿。
那个函数,他以为早就没了。
那是他被解职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没人发现,也没人需要发现。它不影响性能,只是让某些声音听起来更像风吹过山谷。
“你还能看到那种代码?”他问。
“我看得到所有被扔掉的东西。”阿木声音低了些,眼里闪着光,“它们都在这里,像垃圾堆里的星星。我捡到了一只猫的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一段没播完的摇篮曲,哼起来软软的;还有一个女人笑的声音,只笑了半下,可那笑声像春天第一朵花开。”
他抬起头,认真地说:“你说,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埃里奥斯没马上回答。
他想起莉娅最后一次调试的眼神。她站在画布前,礼服变透明,嘴里说着合规的话,手指却在画框背面轻轻划了一下。
他也想起维拉离开辩论场时的背影。那个教他用冗余数据伪装情感的老教授,最后只是默默关掉了情绪引导器。
原来这些都没消失。
它们只是被丢到了“外面”。
“你说的混沌海……是不是所有被删除的东西待的地方?”他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阿木摇头,“我只知道,只要系统说‘没用’,它就会掉到这里。但我捡起来,它们还会亮。”
他举起那块金属立方体:“你看,这个上面的字我不认识,但它摸起来很暖。”
埃里奥斯看着那个刻满乱码的方块,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讽刺,就是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猫?”他说,“看来我们有的聊了。”
他快速操作界面。新建了一个加密通道,权限设为最高,传输协议用了早已淘汰的“模拟蜂窝”模式——那种太老的技术,系统都不会管。
“我给你发个东西。”他说,“是个定位器,能帮你找到更多完整的猫片段。如果你再发现类似信号,就往这个地址回传。”
“你要来吗?”阿木问。
“我在找路。”埃里奥斯盯着屏幕,“现在还不行,但快了。”
“那你记住,”阿木声音轻了,“猫从来不急着跑。它们就坐在那儿,等着人愿意停下来看它们一眼。”
影像开始模糊。
“等等,”埃里奥斯伸手,“你刚才说‘很多猫’——到底有多少?”
“不知道。”阿木笑了笑,“反正比系统说的‘必要数量’多。”
然后他就消失了。
全息界面恢复平静,只剩下那个新建的加密通道,在角落微微闪着绿光。
他坐了很久。
实验室的灯光照在他银灰色的投影身上,左眼的“真实之瞳”还在发热,好像有什么正从外面慢慢渗进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段“喵”的音频,他截下来了。现在静静躺在本地缓存里,文件名叫:【未知来源_01】。
他点开播放。
喵。
很短,有点破音,背景还有电流声。
但他听得很清楚。
这是第一次,他听到一个没有任何功能的声音,却觉得它比所有警报都重要。
他刚想再听一遍,突然,全息界面闪过一道乱码。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一角,像是阿木,又像是另一个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随后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