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奥斯摸了一下手环,门开了。他走进去,没看周围。大厅很安静,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站上台,眼前出现一个银灰色的光屏,闪了一下。灯光照下来,他的左眼有点烫。那是他的“真实之瞳”,一直在接收数据:【发言分析中】【情绪波动高】【风险上升】。他知道这些字正被后台的人看着,记着,打分。
他清了嗓子,其实不用,系统会放大他的声音,连呼吸都能听清。
“我是埃里奥斯·星轨。三个月前,我负责的‘恒星竖琴’项目被取消了。原因是什么?因为里面有一些没用的装饰。”
下面有人动了动,但大多数人脸还是冷冷的,戴着情绪稳定器,连眨眼都很少。
“那些结构确实没用。不发电,不传信息,计算也不需要。它们唯一的用处是晚上亮起来的时候,让人抬头看看,说一句‘真好看’。”
他停了一下,看向第一排一个年轻人。那人盯着他胸口,像在读什么标签。
“可就是这句‘真好看’,让一个人愿意加班三天,只为调出星星眨眼睛的效果。”他说,“现在你们要删掉的不只是这些结构,是所有说不出来的作用——比如难过、生气、突然想哭,或者半夜醒来觉得活着好累。你们说这些是低效。我说,这些才是人。”
话刚说完,空气好像停了一秒。他看见角落有个女人悄悄拿掉了耳后的贴片,动作很小,但她抬头时,眼角湿了。
这时,维拉·星尘从旁边走出来。她穿着黑灰色制服,机械眼一闪一闪地刷数据,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
“埃里奥斯先生,”她的声音很平,“你说的是个人感受。我们现在谈的是整个文明的效率。”
“效率?”他问,“你们连笑都要计时,以后哭是不是也要预约?”
“量化是为了更好管理。”她说,“比如你说的‘星星眨眼’,我们可以测它带来的开心程度,然后用到别的地方,让更多人开心。”
“所以以后大家开心,是因为系统告诉他们该开心?”他笑了,“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看到了星星?”
“结果一样。”她说,“甚至更稳定。”
“不一样。”他摇头,“一个是自己看到的,一个是被人塞进去的。差得远。”
她没说话。机械眼停了一秒,像收到新命令。然后她说:“你说情感不能管,但我们每天都在测心跳、血压、脑波,这些都能反映情绪。能测,就能调,为什么不能优化?”
“能测不代表能改。”他说,“我爸妈当年也被测过,结果显示‘焦虑影响贡献’,就被送去静默舱。出来后,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这也叫优化?”
“那是以前的问题。”她说。
“问题?”他看着她,“现在你们推GOM,说不会再错。可谁来定什么是错?是一个公式?还是一群坐在上面算幸福的人?”
她沉默几秒。机械眼还在闪,但她伸出的手指轻轻碰了下讲台,像在摸什么东西。
“系统只是想让人少受苦。”她说,“谁想天天吵架?谁想失恋就崩溃?谁想因为一句话毁掉一整天?GOM能帮大家避开这些。”
“可有些人,就是会被一句话救回来。”他说,“我记得我妈最后一次抱我。她没说话,就摸了摸我头发。那时候她快被清记忆了,但她还记得这个动作。这种事能优化吗?能做成模块定时播放吗?”
没人回答。
他摸了摸口袋,数据卡还在。他没拿出来,也不用。今天不是交证据的日子,是让人听见的日子。
维拉转身要走,又停下。
“你说有人为‘星星眨眼’加班三天。”她说,“如果所有人都这样,项目还能按时完成吗?”
“不能。”他说,“但会有人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做这个项目。”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人群开始散开。有人起身,有人低头看手环。埃里奥斯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的风险等级肯定升了,可能已经变红了。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个摘掉稳定器的女人,还有左边第三排记笔记的年轻人——他说了五次“感觉”,那人写了三页。
莉娅坐在中间,手指绕着发丝里的线,一圈又一圈。她的衣服现在是透明的,没人知道是因为她呼吸快了,还是系统升级了。她没看台上,只盯着手里那根红线,像在数它的起伏。
她听到埃里奥斯说“我妈最后一次抱我”,手指顿了一下。她想起昨晚偷偷把一段旧情感数据藏进加密包,用了三层密码,钥匙藏在一首老歌里。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也不想确定。
她低头,借着摸头发的动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人看见,监控也拍不到。
她在发丝里存了一段频率,没发出去,就留着。像埋一颗种子,不知哪天会不会长出来。
出口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发青。两个保安站在门口,扫描仪一遍遍扫他。
“检测到高危言论。”一人说,“请接受情绪引导。”
“我不接受。”他说。
“系统建议调节情绪,防止恶化。”另一个重复。
“我现在的情绪是清醒。”他说,“不用调。”
嘀的一声,他看到手环上的数字变了:E-7342 → E-7345。红了。
他不动,也不解释。只把手插进口袋,捏了捏那张数据卡。它还在,没被删。说明系统还没动手,或者——不敢。
他走出去,背影被灯光切成一段段。身后的大厅慢慢暗了,人走了,座位空了,只有几个屏幕还在播刚才的画面。
他没回头。
但在第三盏灯下,他停了一秒。
因为他感觉到,有三个人在拐角处关掉了稳定器。不是摘下来,是手动关的。有延迟,有犹豫,但最后按下去了。
他继续走。
电梯还在等他,和昨天一样。他走进去,按下楼层。
门关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大厅。
空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楼上,维拉站在台边,收到一条新消息:【暂缓对E-7342的强制干预】。她的机械眼关了记录模式,那只生物手慢慢伸出来,指尖还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像第一次认识它。
三分钟后,她转身,走进通道。
莉娅最后一个离开。她的衣服完全透明,像一层雾裹着身体。发丝里的线不再闪,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她进站,刷卡,坐上末班车。
车厢里没人。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
发丝里的那段频率,还在。
埃里奥斯回到住处,门锁识别了三次才开。他进门,靠在门上喘气。
左眼还在烫,“真实之瞳”全是警告。他不管,走到桌前,拿出数据卡,放在充电座上。
屏幕亮了:【连接成功,原始样本完整】。
他坐下,打开通讯界面,新建一条消息。
收件人空着。
他打了几个字: “你还记得那种……明知道不该笑,但还是笑了的感觉吗?”
没发。
删了。
重新打: “今天我说了,星星眨眼是有用的。”
还是没发。
也删了。
最后只写了一句: “我在等一个不怕杂音的人。”
发送对象还是空的。
他关掉屏幕,躺下。
天花板的灯一格一格灭了。
他睁着眼,听着外面城市的响声。
他知道明天会有审查,会有人问话,也许还会有人上门。但他不躲。
有些话,说了就不怕再说一遍。
楼下,一辆车驶过街道。
车窗里,一个年轻人悄悄关掉了耳后的稳定器。
滴的一声,绿灯灭了。
这时,埃里奥斯的手机跳出一条匿名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好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