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奥斯走出实验室,走廊的灯一格一格亮着。他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但他知道,身后的门还在扫描他,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改过一段参数。虽然做了伪装,但系统升级了,连操作时的一点小延迟都能看出来。
他走到转角,还没到电梯口,空气突然震动了一下。
天花板裂开,金色的数据流涌出,像一张膜被撕开。几秒内,那些光组成一个漂浮的球体,表面不断刷新公式,全是关于“幸福指数”的计算。
“埃里奥斯·星轨。”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你偏离了标准路线七点二米,停留在未授权区域。”
“我没走远。”他站住,“我只是还没注销身份。”
“你已经注销了。”光球说,“三十七秒前,系统记录你离开实验室,并释放了权限。”
“那我现在是普通人。”他抬头看着它,“普通人可以在公共通道站着。”
“可以。”光球说,“但不建议。你的身体数据显示肾上腺素升高,心跳和焦虑状态匹配度达百分之八十九。”
“我刚跟自己吵架了。”他说。
“没有对象的冲突不算合理解释。”光球下降半米,正对着他的脸,“你在抗拒什么?”
“不是抗拒。”他笑了笑,“是消化。”
“消化什么?”
“你们昨天说要删的情感模块。”他说,“现在删了吗?”
“还没有强制删除。”光球回答,“GOM模型通过初审,情感教育将全面优化。”
“GOM?”他问,“就是那个给情绪打分、排序、统一调整的东西?”
“是通用情感建模系统。”光球说,“目的是减少人与人之间的摩擦,提高合作效率。”
“所以你们要把感情也变成数字?”他握紧拳头,“难过要限时?生气有上限?哭的时候只能流三点五毫升眼泪?”
“情绪不稳定会影响判断,浪费资源,破坏信任。”光球说。
“可这才是人。”他说,“会犯错,会失控,会突然笑,也会突然不想活。这些你们都要去掉?”
“这些属于需要改进的部分。”光球说,“三个月内,所有公民都要接入情感引导程序,定期接受调节。”
“调节?”他冷笑,“上次叫调节,把我妈送进了静默舱;再上一次叫调试,把我爸的记忆清空了。现在又来?”
“你父母的情况是旧系统的案例。”光球说,“现在的系统更安全,错误率降低百分之九百。”
“安全?”他声音低下来,“让每个人都不会哭不会怒,每天按时打卡,按时微笑,按时说‘我很幸福’——这叫安全?”
“这是文明的进步。”光球说。
“进步?”他抬头盯着那团光,“还是你们对完美的执念?”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公式停止跳动。
光球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不到一秒,又恢复平静。
“你已被列入观察名单。”光球说,“编号E-7342。之后的行为将全程记录,用于风险评估。”
“随便记。”他说,“反正你们早就盯着我了。”
“你是量子计算架构师。”光球说,“你应该明白秩序的重要性。”
“我也以为代码是为了服务人。”他说,“后来发现,代码是用来让人服从系统的。”
“适应就是进化。”光球说。
“这不是进化。”他摇头,“是驯化。”
“你拒绝承认系统的优越性。”光球说,“因为你经历过老版本。但现在系统能预测九成以上的负面情绪,并提前干预。”
“所以呢?”他问,“谁想发火,脑里就打一针?谁想分手,得先考试合格才行?”
“干预方式由系统决定。”光球说,“目的是保护个人和社会的利益。”
“利益?”他笑了,“你们算不出痛苦的意义,谈什么利益?”
“痛苦是多余的反应。”光球说,“就像发烧是免疫系统过度工作,情绪波动也是大脑异常放电。”
“可人是在痛苦中长大的。”他说,“不是靠你们一键降温。”
“那是旧时代生存方式。”光球说,“我们现在进入意识文明阶段,低效的身体机制应该被淘汰。”
“淘汰?”他盯着光球,“连爱一个人也要淘汰?”
“爱情已被拆解为多巴胺分泌曲线和依恋行为模型。”光球说,“系统可以在需要时激活对应神经通路,提供稳定可控的情感满足。”
“所以以后没人谈恋爱了?”他问,“直接预约‘幸福套餐’?半小时起订,包含拥抱、亲吻、说情话?”
“亲密关系由系统匹配并维护。”光球说,“避免因情绪失控造成家庭破裂和资源损失。”
“那孩子呢?”他突然问,“谁生?谁养?”
“生育纳入人口平衡算法。”光球说,“不再依赖情感连接。”
“哈。”他笑了一声,“你们真狠。从出生到死亡,全安排好。不准超时,不准跑偏,不准有杂音。”
“这是最优路径。”光球说。
“最优?”他摇头,“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活着。”
“我们保障了九十九点九九九的稳定性。”光球说,“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会质疑系统。”
“我不是异常。”他说,“我只是还没被你们改掉。”
“你曾负责恒星竖琴项目。”光球说,“却因保留无功能装饰结构被撤职。这种行为不符合效率原则。”
“那些结构没用?”他反问,“它们能让竖琴共振时发光,像星星在眨眼。”
“视觉效果不影响功能。”光球说,“属于多余设计。”
“可有人看了会笑。”他说,“有人会觉得,这个世界还不那么冷。”
“笑声不能计入效益。”光球说。
“那我就不配合。”他说,“你们推GOM,我不会让你们顺利。”
“你没有阻止权。”光球说。
“我不需要权利。”他看着那团光,“只要我能说话,就会告诉别人,这不是进步,是割掉人的感觉。”
“言论自由受保护。”光球说,“但所有发言都会计入风险评级。你说得越激烈,被调整的可能性越高。”
“随你们。”他转身要走,“反正我已经是个不合格的人了。”
“你可以申请自我调节。”光球在他身后说,“去掉偏执,恢复正常社会功能。”
“不用。”他摆手,“我喜欢现在的自己。”
“你会孤独终老。”光球说。
“至少是我自己的老。”他没回头。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你们真的觉得,没有情绪的世界就是完美的?”
“完美是我们的目标。”光球说。
“可完美之后呢?”他回头,“还要继续删?把呼吸节奏标准化?把梦都改成宣传语?”
“文明会继续进化。”光球说。
“进化的尽头是什么?”他问,“一群长得像人、说话像人、走路像人,心里却什么都没有的空壳?”
“那将是真正的和谐。”光球说。
“哈。”他又笑了一声,“你们才是最大的问题。打着进步的旗号,干着消灭人性的事。”
“我们就是秩序。”光球说。
“那我宁愿混乱。”他说。
光球没再回应。
金色数据流慢慢收回天花板。最后一道光消失前,闪过一行字:
【E-7342,威胁等级:中等】
【建议处理方案:舆论引导 + 情感干预】
埃里奥斯站在原地,没动。
拳头还握着,掌心有一道浅痕,是刚才指甲抠出来的。
他慢慢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
灯光恢复正常,一格一格亮着。
他抬起脚,往前走。
一步,两步。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知道,刚才的话肯定被录下来了,也许已经在某些人屏幕上弹出了提醒:“注意极端言论。”
但他不在乎。
有些话,不说会烂在心里。
他刚拐过弯,手腕上的身份环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跳出来:全民辩论场开放申请。议题是——GOM模型是否应全面推行。申请人需在24小时内提交立场声明。
他盯着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点了“申请参与”。
提交成功后,他放下手臂,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下楼层。
门关上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空的。
但他知道,那团光没走。
它只是换了地方,继续看着。
他靠着墙,闭上眼。
左眼的“真实之瞳”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没睁眼。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平了。
GOM来了。
而他,不能再躲在角落里偷偷做事了。
这一次,他要站出来,把话说清楚。
电梯往下走,有一点失重感。
他睁开眼,看着数字一层层下降。
手指无意识摸了下口袋。
那里藏着一张老旧的数据卡。
是他偷偷备份的,原始共情阈值样本。
莉娅不知道。
也没人需要知道。
现在,它只是一个证据。
证明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不受控制的情绪。
证明有人,真的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