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按着。她动作很稳,输入指令时呼吸也很均匀。
她小声说:“调整完成,模型进入预载状态。”
虚拟人形在调试台中间慢慢睁眼。它的眼睛是白色的光,没有表情。它试了一下“悲伤”——嘴角下垂,肩膀塌了下去。这个过程很快,比眨眼还快,一点也不像真人。
莉娅看着它的脸,嘴角微微扬起。这不是笑,只是习惯性的反应。她盯着屏幕,眼角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一段波形藏进了背景噪声日志里。这是昨天埃里奥斯留在谐频算法里的痕迹,像心跳一样震了一下又没了。她没删,也没标记异常,只写成“环境干扰源”,放进三天前的旧数据里。没人会去翻这些记录,尤其这种没用的东西。
做完这些,她后退半步,站到三米远的位置。这个距离刚刚好,和上次站在埃里奥斯身后时一样。
门开了。
埃里奥斯走进来,右腿的投影还有点虚,但比早上稳定了些。他没说话,走到主控台边,看了几秒屏幕上的数据。
“这就是你调出来的结果?”他问。
声音不大,也不凶,就像随口问问。但他站的位置不对——不是访客区,也不是合作位,而是靠近权限边界线,半个身子进了操作区。
莉娅转过身。脸上还是微笑,角度一点没变。“至少逻辑协议会满意。”她说。
埃里奥斯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皱眉。他在自己掌心划了四下,三短一长,节奏很轻。这是他们以前在项目组用过的暗号,意思是“你还在线吗”。
莉娅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下发间的丝线,指尖顺着头发滑下来,颤了三次,频率一致。
他知道她听懂了。
“你动作挺快。”他说,“刚传完话就回来干活?”
“任务优先级高。”她说,“而且我本来就要做这个。”
“对。”他点头,“你是首席调教师,专业对口。”
她说:“我不只是传话的。”
“我知道。”他看着屏幕,“可你现在改的这些东西……都是在削自己。”
“我只是执行流程。”她说,“参数调整依据来自上周的群体响应评估报告,我不是乱来的。”
“报告是你写的吧?”他问。
她没回答。
“你知道他们在盯你。”他说,“只要你有一点偏离标准,就会有人替你‘优化’。”
“所以我做得更标准。”她说,“每一步都合规,每一项都有据可查。你看这组延迟数据,加得合理,连审核AI都不会多看一眼。”
埃里奥斯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所以你是用最听话的样子,干最叛逆的事?”
“我没有叛逆,”她顿了顿,“只是按程序办事。”
“嗯。”他低声说,“程序里留了后门,谁也查不出来。”
她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概率礼服的衣角——那块布正随着她的呼吸变透明,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信号不好的画面。
埃里奥斯看到了,但没说破。他知道这件衣服的特点,系统不喜欢它,因为它不可预测,算法算不准下一秒变成什么样,就像算不准莉娅在想什么。
“你昨晚睡了吗?”他突然问。
她抬头看他。
“反效率型失眠。”他说,“你说过,越该休息的时候越清醒。”
“睡了四个小时。”她说,“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删一段音频。”她说,“一个小孩在笑,笑声很乱,不合节拍。我删了三次,每次都自动恢复。”
“然后呢?”
“后来我发现,那不是音频文件。”她说,“是波形图的一部分,跟你藏的那个……很像。”
埃里奥斯沉默了几秒。“你没上报?”
“上报了。”她说,“标记为‘神经反馈幻觉’,建议关闭梦境记录模块。”
他差点笑出声。“你真是够狠的。”
“我只是保护系统稳定性。”她说,“不能让无效数据影响判断。”
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老旧的数据卡,扔在控制台上。“拿着。”
“这是什么?”
“噪音样本。”他说,“从恒星竖琴原型机里截的,真正的‘无用信息’。风吹过设备的声音,机器震动的杂音,还有……一段没录完的哼唱。我不知道是谁唱的,反正不是程序生成的。”
她盯着那张卡很久,终于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金属边缘时,停了一下,像是怕烫。
“你要我藏?”她问。
“你不是擅长藏东西吗?”埃里奥斯说,“藏进日志、藏进背景音、藏进别人懒得看的地方。”
她说:“这次不一样,这是实物介质,容易被追踪。”
“但它不会联网。”他说,“断网设备,最安全。”
她没说话,把卡塞进袖口夹层。那里有个隐蔽的物理隔断,能屏蔽扫描,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妈说:“女人总得留点自己的东西。”
“你妈当年也是调教师?”他问。
“她是第一批情感协议开发者。”她说,“后来因为坚持保留‘非理性表达模块’,被调去边缘项目组,最后……消失了。”
“所以你也走这条路?”他问。
“我没有选择。”她说,“但我可以决定怎么走。”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
实验室安静下来。金色脉冲灯一闪一闪,照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线。
“你有没有后悔?”他突然说,“后悔什么?”
“当这个首席。”他说,“明明知道他们在删什么,却还要亲手去删。”
莉娅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完成了“完美调试”,每个动作都符合标准。现在它们垂着,指尖微微发抖。
“有。”她说,“每次我按下确认键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如果我不做,他们会派一个真信这套的人来。”她说,“那种人不会留任何缝隙,不会藏任何东西。而我……至少能让一些不该死的东西多活一会儿。”
埃里奥斯看着她很久。
“你知道吗?”他说,“你这个微笑,看起来特别假。”
“我知道。”她说,“但它能过关。”
“可你眼睛不配合。”他说,“每次你说系统的话,眼神就飘一下,像程序加载失败。”
她没反驳。
“你早就是异常体了。”他说,“只是披着合规的皮。”
“那你也一样。”她说,“你藏参数,我调模型,咱们都在规则里打洞。区别只在于,你挖的是明沟,我走的是暗道。”
他笑了笑。“合作愉快?”
她也扬了扬嘴角,这次没那么标准了。“合作愉快。”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下次做梦。”他说,“别删那个笑声。”
她没应声。
他走了。门关上,走廊的数据流还在动,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莉娅一个人站着。系统日志显示任务已完成,身份认证已注销,所有操作闭环。
她看了一眼概率礼服——衣料还在变,透明度忽高忽低,完全不受控。
她抬起手,最后一次摸了摸控制台边缘。指尖在一个隐藏触点上停了零点七秒,输入一条没上传的指令:共情阈值保留原始样本备份。
没发送,也没删除。就让它留在那里,像一颗没落地的种子。
她收回手,站直身体,脸上重新挂起那个完美的微笑。眼睛却冷得像关机后的屏幕。
门外传来脚步声,规律,平稳,是日常巡检的AI代理。
她没回头,也没躲。
等那声音走远,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投影发丝中的数据流闪了一下,末端有一道未同步的加密信号,颜色偏红,像血混进了光里。
她站在原地,像一段没被执行的代码。
等待下一个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