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长青市又下雪了。不是前几年那种敷衍的、落地即化的碎雪,而是一场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的鹅毛大雪。雪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的荒原。郑阅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被雪覆盖的梧桐大道。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今天是除夕。
“还没收拾好?”刘琼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拿铁递给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不是当年那条了,那条已经旧了、起球了、边缘都磨毛了,她把它收在衣柜最深处,舍不得扔。现在围着的是去年他送的新的一条,一样的颜色,一样的长度,一样的柔软。
“没什么好收拾的,都装好了。”
“你确定?上次回老家,你忘了带充电器。”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郑阅转过身,看着她的脸。她今天化了淡妆——不是因为他要求,而是因为今天要回老家,要见他爸妈。她每次回老家之前都会化个淡妆,说这样看起来精神,让老人家放心。
冬天的清晨,天亮得晚,七点多了,太阳还没露脸,只有东边天际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橙色。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没有帮她拂掉,让那些雪花在那里,让它们在黑发上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滴水。
“走吧,”他说,“火车不等人。”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巷子,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窗外,长青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门了,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福字倒着贴,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身影,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
“紧张吗?”郑阅问。
“不紧张。”
“你嘴唇咬住了。”
刘琼下意识地松开嘴唇,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有一点。”她说。
“一点是多少?”
“一点点。”
“那你最好多紧张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紧张的时候最好看。”
火车站人山人海。候车室里挤满了归乡的人,大包小包,熙熙攘攘,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空位坐下,行李箱靠在一起。
广播响起,检票了。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前移动,过了闸机,下到站台。火车已经等在轨道上,银白色的车身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他们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两个并排。郑阅把行李箱举上行李架,刘琼把背包放在脚边,两个人坐下来。窗外,站台上还有人匆匆跑过,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拥抱告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长青市渐渐远去。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山。山上的雪比城里厚,白茫茫的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六个小时后,省城。两个人下了火车,穿过地下通道,到对面的长途汽车站。大巴已经等在车位上,车身有些旧,座椅的布套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广告。他们上了车,找到座位,并排坐下。大巴比火车颠得多,每过一个减速带,整个车厢都会像地震一样抖三抖。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山。山上的树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松树还绿着。雪积在山坡上,像一床巨大的棉被。
“快到了。”郑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你说了好几遍了。”刘琼靠在他肩膀上。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大巴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停在了一个破旧的车站前。郑阅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到了,”他说,“这次是真的。”
刘琼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整了整围巾。县城车站还是老样子——那扇掉了漆的铁门,那块褪了色的招牌,那个永远坐在门卫室里打盹的老头。一切都是四年前的样子,一切都是他从小到大的样子。
“冷吗?”他问。
“不冷。”
“你的手是凉的。”
“那是冻的。”
“还不是冷。”
刘琼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全是笑意。
两个人走出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在县城的小路上颠簸着前行,经过一所小学、一个菜市场、一家医院、一座桥、一条河、一片农田,然后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停在了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前。
郑阅付了钱,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刘琼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这栋楼。四楼,402。
“走吧,”他拉起她的手,“回家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几层亮,几层暗。两个人提着行李箱,爬了四层楼。刘琼在黑暗的楼层里会抓紧他的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四楼到了。郑阅停下来,站在402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敲了敲门,门里传来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门开了。他妈站在门口,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在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看到郑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侧身让开,说:“回来了?进来吧,饭马上好。”
然后她看到了刘琼。她笑了,伸手拉住刘琼的手,把她拉进门里。“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路上累了吧?饿不饿?饺子马上好。”
刘琼被她拉着走进门,换了鞋,站在客厅里。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插着几根牙签;沙发上放着一个靠垫,碎花布面,是手工做的;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不大,像是在背景里嗡嗡地响。
他爸从阳台上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高龄毛衣,脚上是一双棉拖鞋。他看着刘琼,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儿子一模一样的弧度。
“来了?”他说。
“叔叔好。过年好。”
“好,好。路上累了吧?”
“不累。”
“坐,坐。”他爸指了指沙发,“喝茶吗?我给你倒。”
“叔叔,不用了,我不渴。”
“那喝点水。路上肯定渴了。”他爸转身去厨房倒水了。
刘琼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切好的苹果。苹果还是新鲜的,切口没有氧化发黄,说明是刚切的,就在他们进门前不久。她拿起一根牙签,插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吗?”郑阅在她旁边坐下来。
“甜。”
“我妈知道你爱吃苹果,特意买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苹果?”
“我不知道。但我妈知道。她看人很准,看一眼就知道你喜欢什么。”
刘琼偏过头,看着厨房里他妈的背影——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
“你妈是个好人。”她说。
“我知道。”
“你也是。”
晚饭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四碗饺子,四双筷子,四碟醋。四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四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郑阅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热乎乎的,鲜嫩多汁,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他妈又夹了一个放到他碗里。
他妈看着刘琼,看了几秒钟。“你爸妈过年怎么过?”
“我妈包饺子,我爸看春晚。和我小时候一样。”
“你不想他们?”
刘琼的手指在筷子上顿了一下。“想。但他们说不用回去,路上折腾。等过了年再回。”
他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刘琼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
窗外,鞭炮声更密了。郑阅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刘琼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的烟花。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红包,红色信封,烫金的字——“福”。
“给你的。”他把红包递给她。
“什么?”
“压岁钱。”
“我都多大了,还压岁钱?”
“在我家,没结婚的都算小孩。”
刘琼接过红包,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什么?”
“家里的钥匙。”
“什么家里的钥匙?”
“我们的家。深圳那个。”
刘琼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烟花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你什么时候办的?”
“上周。”
“为什么是今天给我?”
“因为今天过年。过年要给礼物。”
“这是礼物?”
“这是家。”
刘琼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看了很久。卡很轻,塑料的,正面印着银行的名字和卡号,背面是空白。但握在手心里,很重。
春晚开始了。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爸坐在左边,他妈坐在右边,郑阅坐在他爸旁边,刘琼坐在他妈旁边。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水果。郑阅磕着瓜子,刘琼剥着花生。
电视里在演小品,不好笑,但他妈笑了,他爸也笑了。刘琼没有笑,她在剥花生。她剥得很认真,把花生壳剥开,把里面的红衣搓掉,然后把白白胖胖的花生米放在手心里,攒了五六颗,然后递给他。
“吃。”她说。
“你自己吃。”
“我剥的,你吃。”
郑阅低下头,把她手心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咬进嘴里。花生很香,很脆。她的掌心里有花生衣的碎屑,红红的,像一小片碎落的花瓣。
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窗外鞭炮声震天响,烟花照亮了整片夜空。他爸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的烟花。他妈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在他爸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他们的背影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两棵并肩站了很久很久的老树。
郑阅和刘琼也走到阳台上。四个人并排站着,面对着夜空中那片正在盛开的花园。
“新年快乐。”郑阅说。
“新年快乐。”刘琼说。
他爸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弯弯的,浅浅的,像冬天里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
大年初一,郑阅带刘琼去了山坡。就是当年那个山坡,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冠更大了。山坡上覆盖着厚厚的雪,白茫茫的,一直延伸到天边。他们踏着雪往上走,雪很深,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走到山坡顶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整个县城尽收眼底,白色的屋顶,黑色的马路,金色的小巷。
刘琼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脚下的县城。
“好看吗?”郑阅问。
“好看。”
“比你想象中的大还是小?”
“比你描述的大。”
“我描述得很小?”
“你描述得很好。但有些东西,描述不出来。比如这里的雪,这里的阳光,这里的风。你说了,我听了,但直到我站在这里,我才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冬天的味道。”
郑阅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刘琼。”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冬天的吗?”
“什么时候?”
“今年。”
“为什么?”
“因为冬天有雪。雪会把一切都覆盖。所有的痕迹,所有的脚印,所有的过去。像一张白纸,可以重新开始。”
刘琼偏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一颗金色的、正在燃烧的、小小的太阳。
“那你今年想重新开始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想重新开始。现在这样,就很好。”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蓝天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风筝飞得很高,高到像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风中飘摇。
初五,郑阅和刘琼要回长青了。他妈站在门口,拉着刘琼的手,说了很久的话。说什么了?郑阅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妈一直在说“下次再来”,刘琼一直在说“会的”。
“妈,走了。”
“走吧。”
“爸,走了。”
“嗯。”
他爸坐在阳台上那把老藤椅上,没有站起来,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们下了楼,走出巷子,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开了,窗外的县城渐渐远去。
到了火车站,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来。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平原。刘琼靠在郑阅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郑阅。”
“嗯。”
“明年,我们还回来过年。”
“好。”
“以后每年都回来。”
“好。”
“一直到他们不在了。”
郑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动了动。
“刘琼。”
“嗯。”
“他们不会不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我们心里。”
火车在铁轨上飞驰,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