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长青市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了一周。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那些嫩芽像是被冬天吓破了胆,迟迟不肯探出头来。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凛冽的气息,吹在脸上像砂纸轻轻磨过皮肤。郑阅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已经咳嗽了三天了。
一开始他没在意。春天嘛,换季的时候咳两声很正常。他让刘琼给他泡了一杯蜂蜜水,喝了两天,咳嗽没见好,反而更重了。第三天早上,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头重得像灌了铅,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刀片。他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七。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手机,给刘琼发了一条消息:“我发烧了。”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刘琼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多少度?”“三十八度七。”“吃药了吗?”“没有。”“为什么不吃?”“因为没有。”电话打了过来,她的声音里没有慌张,但有一种紧绷的、像弓弦被拉满了一样的感觉。“你别动,我马上过来。”然后电话就挂了。
郑阅躺在床上,听着手机挂断后的忙音。他的头很重,身体很轻,天花板上的吊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闭上眼睛,天花板不晃了。黑暗中,有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在跳动,像一群被困在黑色幕布后面的、微型的、焦躁不安的萤火虫。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轻快的、有弹性的、像小鹿在石板路上跳跃的脚步声,而是另一种——急促的、沉重的、像有人在跑步。她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路小跑后的喘息。她走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凉,指腹上那块茧——写字磨出来的那块茧——划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粗糙的、真实的触感。
“怎么烧这么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事。”他睁开眼睛。
“三十八度七叫没事?”
“三十九度才叫有事。”
刘琼瞪了他一眼,从包里拿出体温计,塞到他腋下。她出门的时候一定跑着去的药店,因为她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鼻尖和颧骨上泛着两团红晕,像抹了一层不均匀的腮红。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从马尾辫里逃出来,贴在脸颊上。
“你跑了多远?”他问。
“两条街。”
“打车去不行吗?”
“打车要等。跑着去更快。”
体温计响了。她抽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短短十几分钟,又烧了半度。她看着那个数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郑阅,去医院。”
“不用,吃点退烧药就行。”
“三十九度二,你跟我说吃点退烧药就行?”
“我以前烧到四十度都没去医院。”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郑阅看着她。她的眼眶有些红,不是想哭,是那种因为着急、因为担心、因为想做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焦急。她不是一个会慌张的人。她遇到任何事都能保持冷静,像是在她的大脑里有一个恒温器,不管外界温度多高多低,她的体温永远不变。但现在,那个恒温器似乎失灵了。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有些事情是她无法控制的——那种无能为力的、让人窒息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感觉。
刘琼转过身,开始帮他收拾东西——保温杯,纸巾,充电宝,外套,围巾。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书包里,动作很快,但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长青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白炽灯的那种白,照得人脸色发青。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搀着老人的中年儿女,有独自坐着的、脸色苍白的、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一样的病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人的气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医院的气味。
郑阅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刘琼坐在他旁边。她的手里握着他的病历本,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几号?”郑阅问。
“二十四号。”
“现在几号?”
“十八号。”
“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
郑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头很重,身体很轻。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他的耳边回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像困兽一样的低泣。一个女人,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时有时无,时大时小。
刘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震动,但被她的皮肤压住了,没有释放出来。
“刘琼。”
“嗯。”
“你手在抖。”
“没有。”
“在抖。”
“那是冷。”
“冷就把手放口袋里。”
刘琼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放进了口袋里。但过了不到一分钟,她又把手拿了出来,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还是冷。”
郑阅睁开眼睛,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些苍白。她的嘴唇上有淡淡的牙印,是她咬的。
“你咬了嘴唇。”他说。
“没有。”
“有。牙印还在。”
刘琼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嘴唇,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的膝盖上放着那本病历本,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郑阅,两个字,她的字迹,工整的,秀气的。
二十四号。广播里叫到了他的名字。郑阅站起来,头还是有些重,但比刚才轻了一些。刘琼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那个装满东西的书包。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检查床。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头发有些白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温和。他问了一些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咳的,痰是什么颜色的,有没有胸痛,有没有呼吸困难,有没有接触过发热病人。郑阅一个一个地回答。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先做个血常规,拍个胸片。结果出来了再来找我。”
刘琼接过检查单,说了声谢谢。两个人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
“我去交费,你在这里坐着。”她说完,拿着检查单和就诊卡,小跑着往收费窗口去了。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验血窗口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刘琼站在队尾,手里攥着那管血常规的条码。她低着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白色的、印着黑色条码的纸。条码下面有一行数字,是他的就诊号。
“郑阅。”护士叫了名字。他走过去,坐下来,伸出左臂。护士拍了拍他肘窝的血管,消毒,扎针。针头刺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微微缩了一下。刘琼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管暗红色的血从针管里流进采血管,看着采血管被血液一点一点地填满。她握着他的右手,握得很紧。
拍胸片的地方在另一栋楼。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住院部,经过药房,经过电梯间,经过一个花园。花园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和几棵冬青,桂花已经开过了,只有墨绿色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摇晃。郑阅站在胸片室门口,等着里面的病人出来。
“郑阅。”广播里叫了他的名字。他走进去,刘琼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上的红灯亮了起来。红灯亮了大概十几秒,灭了。门开了,郑阅走出来。
“好了?”她问。
“好了。”
两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血常规正常,白细胞不高,中性粒细胞不高,C反应蛋白也不高。胸片正常,肺部没有阴影,气管没有狭窄,心脏大小正常。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一些药,让回去休息,多喝水,注意观察体温,如果三天后还没退烧,再来复查。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刘琼扶着郑阅走进卧室,让他躺在床上,帮他脱了外套和鞋子,把被子拉到他下巴。她从厨房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药从袋子里拿出来,一盒一盒地摆在床头柜上,按照说明书把要吃的药挑出来,放在一个白色的小碟子里。
“先吃药。”她把碟子递给他。
郑阅接过碟子,把药倒进嘴里,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咽了下去。胶囊卡在喉咙里,他咳了两声。
“慢点喝。”刘琼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盏灯是他上个月换的——原来那盏用了很久的灯,灯罩里积满了灰,他擦了好几次,但还是觉得不够亮。后来他买了一盏新的,白色的,圆形的,像一个月亮。刘琼说,这个灯好看。他说,你喜欢就好。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
“你也睡吧。”他说。
“我不困。”
“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休息。”
“我不累。”
郑阅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水光。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动了动。
“刘琼。”
“嗯。”
“你也睡。”
“好。”
她脱了外套,躺在他旁边,盖上了被子,侧着身,面朝着他。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鼻尖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她呼出的气息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湿润的。
“你离我远一点。”他说。
“为什么?”
“会传染。”
“我不怕。”
“我怕。”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郑阅。”
“嗯。”
“你知道吗,你生病的时候,像个孩子。”
“什么孩子?”
“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
“你会照顾我。”
“万一我不在呢?”
“你不在,我就不生病。”
刘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颗歪歪的虎牙又露了出来,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你这是什么逻辑?”她问。
“病了的逻辑。”
郑阅闭上了眼睛。意识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了一摊水。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柔,像一首摇篮曲。他听到了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用一把大扫帚扫着地面。他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些,但在慢慢地慢下来。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暖暖的。刘琼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声响——锅盖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和他在老家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声音,和他在老家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背影。
她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和他妈那条一模一样。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上周,也许是上个月,也许是她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就看上了,偷偷买了一条。
“你在做什么?”他靠在厨房门口。
“粥。”她头都没回。
“什么粥?”
“白粥。”
“没放肉?”
“没有。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
“那放点皮蛋?”
“没有皮蛋。”
“放点瘦肉?”
“没有瘦肉。”
“那就白粥吧。”
刘琼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疲惫的、虚弱的、但眼睛里还有光。
“你怎么起来了?”她问。
“闻到粥的味道了。”
“骗人。厨房门关着,你闻不到。”
“闻得到。白粥的味道,不用开门也能闻到。”
刘琼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煮粥。
粥煮好了。她盛了两碗,放在餐桌上,又端了一碟小菜——是她腌的萝卜,咸咸的,脆脆的。
“你什么时候腌的萝卜?”郑阅坐下来。
“上周。你咳嗽的时候。”
“你上周就知道我会生病?”
“不知道。但腌萝卜总能用上。”
郑阅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白粥,什么料都没放,只有米和水,在锅里煮了很久,煮到米都开了花,煮到水都变成了米汤。淡淡的,滑滑的,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暖暖的。
“好吃吗?”刘琼问。
“好吃。”
“真的好吃?还是安慰我?”
“真的好吃。比我在任何地方吃过的粥都好吃。”
“为什么?”
“因为是你煮的。”
刘琼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她也烫了一下,嘶了一声,但她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慢点喝。”他说。
“你不也喝得快。”
“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烫。”
刘琼看着他,看着灯光下他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她想起四年前,他坐在酸菜鱼馆里,也是这样喝汤的。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你以前也这样。喝汤的时候,烫了也不吐。”
“你记得?”
“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窗外,夜空中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个城市裹得严严实实。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
那天晚上,郑阅又烧了一次。三十八度九。刘琼用温水帮他擦了身体,额头,脖子,腋下,手心,脚心。她做得很仔细,一遍一遍地擦,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瓷器。他躺在床上,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认真的、但眼眶一直红着的侧脸。
“刘琼。”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那是眼影。”
“你没有化妆。”
刘琼没有说话。她拧干毛巾,叠好,放在他的额头上。毛巾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郑阅。”
“嗯。”
“你以后别生病了。”
“好。”
“你保证?”
“我保证。”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额头上的毛巾不凉了,久到他闭上了眼睛。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他的脸颊有些烫,但比之前好多了。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第三天,郑阅的烧退了。不是一下子退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人在梦中醒来。早上量体温的时候,三十七度五;中午,三十七度二;晚上,三十六度八。正常了。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海面上有船,船上有灯,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柔。
“退烧了?”刘琼走到他身边。
“退了。”
“还咳吗?”
“偶尔。”
“那就好。”
刘琼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海。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银白色的光斑。
“郑阅。”
“嗯。”
“你生病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你生病了谁照顾你。想如果你没有回到过去,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人给你煮粥,有没有人给你腌萝卜。”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什么?”
“你会一个人扛着。你会自己去医院,自己挂号,自己交费,自己拿药。你会自己烧水,自己煮粥,自己吃药。你会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一些有的没的。然后你会睡着,醒来,烧退了,继续上班,继续加班,继续写代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郑阅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的脸,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水光。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也是这样。”
海面上,那艘船驶远了,船上的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海还是那片海,月光还是那片月光,但船走了。
“刘琼。”
“嗯。”
“以后你生病了,我也这样照顾你。”
“好。”
“我给你煮粥,腌萝卜,用温水帮你擦身体。”
“好。”
“我还会给你讲故事。”
“什么故事?”
“我们的故事。”
刘琼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两汪清泉里漂着银色的月亮。
“我们的故事,讲到哪里了?”她问。
郑阅想了想。“讲到你生病了,我照顾你。”
“那然后呢?”
“然后你好了。我们继续。继续跑步,继续写代码,继续吃酸菜鱼,继续看樱花,继续在海边散步,继续在老家的天台上看烟花。继续活着。继续在一起。”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的后面探出头来,久到海面上又出现了一艘船,船上的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在海上移动的星星。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印了一下。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