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醒了。
他是被痛醒的。
头很疼,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一下一下地跳着疼。太阳穴也突突地响。
他躺在生活舱的地板上,背靠着床边。衣服全湿了,冷汗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左手腕那道疤还在发烫,比昨天更烫,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埋在肉里。
他动了动手,手指麻麻的。
摸了摸口袋,纸还在。是赵启视频的截图,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图案没变,还是三个短横和三个长竖,安安静静地印在纸上,不像昨晚那样自己会动。
“是幻觉。”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太累了。”
他扶着床边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几秒才稳住。
抬头看门,锁是好的,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地上只有一个影子,是他自己的,一动不动。
他松了口气,但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东西。
他走到记录台前,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记录仪打开。
屏幕亮了,他用力敲了下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
“第7次高维共振反应,T+0时03分。”他咬着牙说话,每说一句,脑子里就像过电一样疼,“身体出现银色纹路,暂时叫它‘银痕’。痛感变强了,神经也不正常。我猜……我的身体正在和某种频率连上。”
说完这些,他喘了口气,想拍张照片。
拿出相机,对准手背——什么都没有,皮肤还是白的,血管青青的。
他切换成红外模式。
画面变了。
手背上浮现出淡银色的细线,像水银做的藤蔓,从手腕的疤那里爬出来,慢慢动着,温度比周围高。
他又照脖子侧面,那里也有,顺着颈动脉往上走。
“只有机器能看见……”他喃喃道。
他把照片存进日志,标上时间。
刚合上设备,后脑突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撞到桌角,骨头都麻了。
十秒钟。
他就晕了十秒。
等视线恢复,他已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台面,嘴里全是血腥味,牙龈破了。
再抬头看镜子,里面的人不一样了。
银痕爬到了耳后,沿着脸颊往下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呼吸。
他伸手去摸,不凸起,但很烫,烫得吓人。
“不是外面来的。”他喘着气,手指还在抖,“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SOS信号,想起赵启的声音,想起电梯里的那声“咔”。
那些都不是入侵。是回应。
是他的身体还在接收那段72小时的记忆碎片,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卡在一个不该存在的频道上,一直播放。
“如果我不听……别人就永远听不到。”他说。
门开了。
不是敲门,是电子锁自动弹开的声音。
林溪走进来,白大褂都没穿好,领口歪着,手里抱着扫描仪。她一眼看到陈牧跪在地上,脸色立刻变了。
“谁报的警?”陈牧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说得费劲。
“系统。”她蹲下来,直接把扫描仪贴在他后颈,“心率132,血压168/96,脑波异常——你到底在撑什么?”
“我在记录。”他想站起来,她按住他肩膀。
“别动!你现在不是科学家,你是病人!”
“我不是病人。”他声音低,但没退,“这是变化,不是病。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进来。”
“这些纹路……”林溪轻轻碰了下手背上的银痕,声音有点抖,“是你去过档案馆之后才有的吧?”
陈牧点头:“第一次出现是第23小时,我以为是眼花。”
“现在呢?”林溪盯着他。
陈牧苦笑了一下,眼里全是疲惫:“现在它在我身上了,不会走了。”
林溪没说话,转身按下通讯键:“医疗组三级响应,调B区生物屏蔽舱,接神经监测系统。三组轮班,数据实时传我终端。再让工程组调‘蜃楼’投影模块,我要看他的神经信号。”
那边回话:“林医生,‘蜃楼’只用于战术推演,还没做过医学适配。”
“现在开始适配。”她说,“我说了算。”
通讯断了。她看着陈牧:“你得配合我。”
“我可以配合治疗。”他说,“但我不能失去感觉。如果我看不见这些东西了,我就没用了。”
“你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他点头,“可这条路,总要有人走。我不走,谁走?”
“你有没有想过……”林溪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眼眶有点红,“如果你变成了另一个人,我还怎么认你?”
陈牧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记住现在的我。”
林溪没再说话,打开背包,拿出几个贴片,一个个贴在他太阳穴、脖子两侧、胸口。动作很快,手却在微微发抖。
科研人员陆续进来,没人多问,各自干活。有人架屏幕,有人调试设备,有人核对数据。房间里只剩机器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声。
一个年轻工程师走过来:“林医生,‘蜃楼’接上了,可以投射神经信号了。”
林溪点头:“开启二级模式,只显示异常区域。”
空气中突然浮出一片半透明的光网,像倒挂的星星图。大部分是蓝色的,安静闪烁。但在大脑、脊椎、心脏附近,有几团银白色的东西在跳动,形状不断变,像活物在游走。
“这就是……他在‘看’的东西?”工程师声音有点抖。
“不。”陈牧盯着那团光,“这是它在看我。”
林溪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能控制它吗?”
“不能。”他摇头,“但我能跟着它。只要我还清醒,就能记下它的痕迹。”
她沉默几秒,说:“我会给你止痛药,但不会让你昏迷。你想继续记录,可以。但必须在我眼皮底下。如果你失神超过五秒,我立刻停机。”
“行。”他答应得很快。
“还有。”她看着他,“别瞒我。你身体的所有数据都在我这儿,心跳快一点我都看得见。你要敢硬撑,我就直接打晕你。”
陈牧扯了下嘴角:“你以前没这么狠。”
“以前你也没把自己往死里逼。”她说完,转身去调参数。
他低头看手背,银痕还在动,一跳一跳的。
他抬手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喊:“林溪。”
“嗯?”
“心跳还在……”林溪抓着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声音哽咽,“只要心跳还在,你就还是你,永远都是。”
陈牧没说话,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打开记录仪,继续写:
“银痕不是外来的,可能来自身体里的某种残留信号。也许……我的大脑还在接收那段72小时的信息。如果这叫污染,那人类的觉醒,也许就是从一个人的变化开始的。我不怕变,我怕断联。”
写完最后一句,他停下笔,深吸一口气。
突然,肩胛骨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撕开肌肉。他闷哼一声,身子弓起来,手砸在桌上。
“陈牧!”林溪冲过来。
他抬起手,指着监控屏:“看……它在动。”
所有人抬头。
“蜃楼”的神经图谱中,那团银白色的东西正顺着脊椎往上爬,越来越快,形状也开始扭曲,像某种语言,又像某种信号。
工程师盯着数据流,突然喊:“电磁场扰动!强度提升了七倍!”
“关屏蔽门!”林溪吼。
金属门轰然落下,房间封闭。
陈牧靠在椅子上,呼吸急促,满头大汗。
银痕已经爬到锁骨,微微发亮,像在回应什么。
“它在同步……”他喘着气,“有个频率……在拉我。”
“拉你去哪儿?”林溪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没回答。
因为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脑子里响起的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废墟。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