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清迈。夕阳把摩托车店的卷帘门染成暗红色，像一层干透的血。赵猛把最后一个背包扔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孙雷坐在后排，工具箱夹在两腿之间，手指搭在拉链上。李牧从后门出来，手里拿着一袋芒果—陈雨桐送的，路上吃。林锋站在卷帘门旁边，看着沈飞。
“大其力的联系人，老领导安排好了。到了打这个电话。”沈飞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他姓陈，在大其力做边贸生意，开了个餐馆。你们住他那里，不要住旅馆。旅馆有监控，不安全。”
林锋接过纸条装进口袋。“王志华的航班是明天下午几点？”
“下午三点四十。大其力飞曼谷，曼谷飞吉隆坡。吉隆坡之后下一程还没订，可能到了再买。”
“他从坤察的营地到大其力，怎么走？”
“车。从营地出来，走勐拉到景栋，景栋到大其力。全程大约八个小时。他可能会提前一天出来，在大其力住一晚，第二天去机场。”
“住哪？”
“查不到。他没有用自己的名字订酒店。”
林锋沉默了片刻。一个没有酒店预订记录的人，要么有人替他安排好了，要么他不住酒店，住私人住所。黑水国际在大其力有据点，王志华到了自然会有人接。
“沈飞，查大其力有没有黑水国际的据点。仓库、农场、民宅，任何和黑水国际有关的地址。”
“已经查了。大其力北边有一个庄园，占地很大，围墙很高，里面有几栋别墅。庄园的主人是一家缅甸建筑公司，但这家公司和之前查到的香港离岸公司有资金往来。”
“把地址发给我。”
沈飞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手机震了。林锋看了一眼，把地址转给赵猛。“到了先去这个庄园外围看看。”
四个人上车，沈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可乐，没有说注意安全之类的话。车驶出巷口，后视镜里，摩托车店的招牌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从清迈到清莱，两个小时。天已经黑了，路上车不多。赵猛开车，林锋坐副驾，孙雷和李牧挤后排。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嗡嗡响。过了清莱，路变窄，两侧是黑黢黢的橡胶林，偶尔有灯光从林间透出来，是农舍。赵猛把车速放慢，路面坑洼多，不敢开太快。
林锋靠着车窗，闭着眼。他在想王志华。这个人，他们查了几个月。从昆明的物流公司，到勐腊的渡口，到磨丁的赌场，到坤察的营地。他总是慢一步，永远赶在他前面。这一次，他要去大其力，飞曼谷，消失。不能再慢一步了。
凌晨一点，到达清盛。湄公河对岸是老挝。林锋让赵猛把车停在路边，四个人下车，站在河岸上。河面漆黑，水流很急，能听见水声。远处有几盏灯，是缅甸那边的码头。
“从这里过大其力？”赵猛问。
“不。从美塞过关。美塞是泰国边境口岸，对面就是大其力。我们开车过去，办落地签。不要偷渡，风险太大。”
“我们的枪怎么办？”
“枪藏车上。大其力那边比泰国松，只要给钱，没人查。”
孙雷从背包里拿出一卷黑色胶带，把工具箱的拉链封了一道。“C4不能带，太危险。留在这里。”
“留哪？”
“沈飞安排的人会来取。”
四个人回到车上，继续往北。
凌晨四点，到达美塞。天还没亮，口岸关了，要等早上八点才开。林锋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四个人在车上睡了一会儿。赵猛把座椅放倒，闭上眼。孙雷靠着车窗，手指搭在工具箱上。李牧把左脚搁在背包上，看着窗外。林锋没有睡，盯着前方的路。
早上八点，口岸开了。四个人办完落地签，过关。缅甸这边，大其力。街道窄，房子旧，到处都是中文招牌。赌场、餐馆、手机店、当铺。路上跑着摩托车和三轮车，行人大多是中国人，操着云南口音。
林锋掏出手机，拨了纸条上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陈叔？沈飞介绍的。”
“你们到了？”对方声音沙哑，带着云南口音。
“到了。在口岸。”
“往南走，过一个红绿灯，有一家‘友谊餐馆’。我在门口等你们。”
挂了电话，林锋开车往南。过一个红绿灯，友谊餐馆。铁皮棚子，门口挂着红灯笼，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夹着烟。他看见车停下来，把烟掐灭，走过来。
“林锋？”
“对。”
“车停后面。跟我来。”
车停在餐馆后面的巷子里，旁边有一扇铁门，推开是一个院子。几间平房，水泥地，晾着衣服。陈叔把他们带进一间房，不大，两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你们住这里。吃饭在餐馆，不要钱。外面的事，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转身走了。
林锋把背包放在床上。“赵猛，跟我出去。孙雷和李牧留下。”
“去哪？”
“去看那个庄园。”
两个人开车往北。大其力不大，几条街。北边是一片农田，路变窄，两侧是甘蔗地。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庄园。围墙很高，水泥的，上面拉着一圈铁丝网。大门关着，铁门，外面没有牌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皮卡，车身上全是泥。
林锋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远远看着那个大门。
“有人把守吗？”
“门口没看到人。但墙上有摄像头。”
赵猛从后座拿过望远镜，看了几眼。“大门旁边有一个小房子，窗户关着。里面可能有人。”
林锋发动车，继续往前开，绕到庄园后面。后面是一片甘蔗地，离围墙大约五十米。围墙上有铁丝网，但比前面矮一些。墙根有排水沟，干涸的，长满杂草。林锋停车，下车，蹲在甘蔗地里，用望远镜看。
围墙后面有几栋别墅，两层的，白色外墙，红色屋顶。院子里停着几辆车，一辆黑色奥迪，尾号37。刘建明的车。
“他在里面。”林锋低声说。
赵猛也看到了。“王志华？”
“不一定。但车在，人就可能在。”
两个人回到车上，开车回去。
下午，林锋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摩托车、三轮车、行人，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缅甸士兵在巡逻。
赵猛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盒饭。“陈叔做的，将就吃。”
林锋接过盒饭，打开，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庄园那边，晚上再去。天黑之后，摸到围墙后面看看。”
“如果王志华在里面，我们怎么带他走？”
“不带他走。只确认他在。确认了，通知沈飞，让他安排人。”
“安排谁？”
“老领导的人。他们会在曼谷机场等他。”
孙雷把盒饭放在桌上，没有吃。“如果他不去曼谷呢？”
“他会去。机票都订了。他的钱已经转走了，人也要走。”
“万一这只是个幌子呢？”
林锋看着他。“你是说，他订机票是为了让我们去曼谷等，他自己从别的地方跑？”
“有可能。”
林锋沉默了片刻。“沈飞查了他的出境记录，只有这张机票。他没有订别的航班，没有订火车票，没有订船票。他要跑，只能走大其力飞曼谷，或者走陆路进泰国。陆路更危险，到处都是检查站。他不会选。”
天黑之后，两个人再次开车去庄园。这一次，林锋把车停在甘蔗地里，熄了灯，下车步行。赵猛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霰弹枪，枪口朝下。两个人贴着甘蔗地边缘走，走到围墙后面的排水沟，蹲下来。庄园里面的灯亮着，别墅窗户透出光。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奥迪，还有两辆皮卡。
有人从别墅里走出来，穿着白色T恤，手里夹着烟，站在院子里抽烟。看不清脸。他抽完一根烟，转身进去了。
“看清了吗？”赵猛低声问。
“没有。”
林锋蹲在排水沟里，观察了半个小时。没有人出来，没有车离开。他拍了围墙、摄像头、别墅的照片，发给沈飞。
“这个庄园。查一下主人是谁。”
沈飞回复：“收到。你们小心。”
两个人回到车上。林锋发动车，往回开。
“明天下午三点四十的航班。王志华如果今天没走，明天一定会走。他要去机场，必须从这条路上过。”
“我们在路上拦他？”
“不拦。跟着他。看他进了机场，确认他换登机牌，再通知老领导。”
第二天上午，林锋让赵猛开车去机场的路上，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机场路是一条两车道，两边是甘蔗地。有一处弯道，视野狭窄，适合隐蔽。
“就在这里。车停在甘蔗地里，人蹲在路边。看到他车过来，我们跟上去。不要超车，不要并行。”
“如果他发现我们了呢？”
“他不会发现。这条路是机场的必经之路，他只会以为我们是去机场的旅客。”
下午两点，四个人在机场路的弯道处埋伏。赵猛把车停在甘蔗地里，发动机没熄火。孙雷拿着望远镜，盯着来路。李牧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两点二十分。一辆黑色皮卡从远处开过来，车速不快。林锋用望远镜看了一眼，开车的是本地人，后排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不是他。”
两点四十分。又一辆车过去。不是。
三点整。一辆黑色奥迪，尾号37，从远处开过来。
林锋的心跳加速了。“来了。”
赵猛发动车，从甘蔗地里开出来，跟在奥迪后面。两辆车保持两百米距离。奥迪没有减速，继续往机场方向开。
三点十分，到达机场。大其力的机场很小，一栋楼，一个跑道。奥迪停在停车场，一个人从后排下来。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着深色夹克。王志华。
林锋拍了照片，发给沈飞。“确认了。他到了。”
沈飞回复：“曼谷那边有人接。你们撤。”
王志华走进机场。他没有回头，没有四处张望。
林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机场入口。“走。”
赵猛掉头，往回开。
回到友谊餐馆，已经是下午五点。陈叔炒了几个菜，端上桌。“吃吧。吃完你们就走。”
“沈飞跟你说了？”
“说了。车给你们加满油了。从美塞回去，不要停。”
林锋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赵猛，孙雷，李牧。吃完收拾东西。”
赵猛把碗里的饭几口扒完。“王志华被抓了？”
“曼谷那边有人等他。到了就知道了。”
孙雷把工具箱拎起来，拉链拉到头。李牧背着医疗包，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芒果。林锋站在院子里，看着围墙外面灰蒙蒙的天。
四个人上车。车驶出大其力，过美塞口岸，进泰国。天黑了，路两边没有灯。赵猛开车，林锋坐副驾，孙雷和李牧挤后排。没人说话。
晚上十点，沈飞的消息到了。
“王志华在曼谷机场被拦下了。老领导的人。他现在被关在移民局拘留所，等遣返。他的印尼护照是假的，真护照是中国护照，名字就是王志华。”
林锋看着屏幕。抓到了。
“他交代了吗？”
“还没有。他不开口。但人跑不了了。”
林锋把手机装进口袋。“王志华被抓了。在曼谷。”
赵猛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交代了吗？”
“没有。但人跑不了了。”
“那条线断了？”
“没有。他开口之前，线还在。”
车继续往北。远处有灯光，是清迈。
凌晨，回到摩托车店。沈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可乐，可乐罐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看着车停下来，没说话，转身拉开门。
四个人下车，把背包拎进去。
林锋坐在吧台前，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上。灯光下刀刃泛冷白。他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赵猛从台球桌那边走过来。“接下来怎么办？”
林锋把刀插回腰后。“等。等王志华开口。”
“如果他不开口呢？”
林锋看着他。“他会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