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启程
书名:花开花满花落谁家 作者:相遇相知到相爱 本章字数:6069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一月,长青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白色覆盖。郑阅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被雪覆盖的梧桐大道。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有一道白色的条纹,是他妈织的那件。他围着那条深蓝色的毛线围巾,也是他妈织的,和毛衣一个颜色。他站在阳台上,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成了一团白色的雾,在晨曦中慢慢扩散。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柔,像一只猫踩在地板上。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怎么起这么早?”刘琼走到他身边,把一杯热拿铁递给他。


“睡不着。”


“紧张?”


“不紧张。”


“你的眼睛往右上方看了。”


郑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忘了她自学了心理学,专门为了对付他。在他的注视下,他的谎言就像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有一点。”他说。


“一点是多少?”


“一点点。”


“那你最好多紧张一点。”


“为什么?”


“因为紧张的时候,你会做得更好。”


今天,长青自习室要在香港证券交易所上市。不是梦想,是现实。四年前,他坐在图书馆四楼自习区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打开了一本《C语言程序设计》,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他在等一个人。四年后,他站在长青市老城区一间小小的阳台上,手里握着一杯热拿铁,身边站着那个人。今天,他要带着她的名字,走进香港证券交易所的大厅。


“准备好了吗?”刘琼问。


“准备好了。”


“走吧。”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巷子,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皮肤黝黑,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问他们去哪里。郑阅说:“火车站。”大叔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驶出巷口,驶上主街,驶过县一中,驶过早餐店,驶过那个永远在闪的红绿灯。绿灯还是不亮,红灯还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永远在警告什么的、疲惫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喊的哨兵。刘琼看着那个一闪一闪的红灯,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郑阅问。


“笑它还在闪。”


“它闪了好多年了。”


“它会一直闪下去吗?”


“也许吧。有些东西,不会变。”


刘琼偏过头,看着他。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画。


“比如?”她问。


“比如它。比如你。比如我。”


出租车到了火车站。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候车室。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学生,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吃泡面。泡面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方便面调料包那股浓烈的味精味,和火车站特有的那种铁锈、机油、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春运的气味。


郑阅和刘琼并排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中间隔着两个行李箱——他的黑色,她的粉色。两个行李箱靠在一起,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你紧张吗?”刘琼问。


“有一点。”


“你以前去北京领奖的时候,也紧张。”


“那次比这次紧张。”


“为什么?”


“因为那次你不在。”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广播里开始播报检票信息。


“这次我在。”她说。


“嗯。这次你在。”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山。山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床巨大的、柔软的、没有边际的棉被。刘琼靠在郑阅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正在慢慢沉入梦乡的人。郑阅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眉毛,她的睫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下巴。每一根线条都那么清晰,那么柔和。


他想起四年前,他坐在长青开往省城的大巴上,她也是这样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那时候她晕车,脸色发白,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指节泛白。现在她不晕车了,脸色红润,手还是握着他的手,但不再泛白,只是轻轻地搭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只在阳光下晒肚皮的、慵懒的、满足的猫。


下午两点,火车到达深圳。郑阅和刘琼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这座陌生的、繁华的、不属于他们的城市。深圳的冬天没有雪,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海水的味道。


“好热。”刘琼说。


“深圳的冬天就是这样。”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


“你在深圳待了五年,还不习惯?”


郑阅看着她,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微微泛红的脸。


“上辈子待了五年。这辈子,是第一次来。”


刘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颗歪歪的虎牙又露了出来。


“那你这辈子,喜欢深圳吗?”


“还不知道。还没开始待。”


“那你要待多久?”


“待够了就走。”


“什么是够?”


“待到你不想待了。”


两个人上了一辆出租车,驶向酒店。深圳的街道很宽,楼很高,车很多。刘琼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她看到了一栋很高很高的楼,顶部尖尖的,像一根刺向天空的针。


“那是什么?”她问。


“平安金融中心。深圳第一高楼。”


“你上去过吗?”


“上辈子上去过。这辈子没有。”


“上面能看到什么?”


“整个深圳。还有香港。”


刘琼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久到出租车拐了一个弯,那栋楼消失在了楼群的后面。


“我们上去看看。”她说。


“什么时候?”


“现在。”


平安金融中心,一百一十六层,五百九十九米。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快到耳朵会嗡嗡作响,需要不停地咽口水才能缓解。刘琼咽了好几次口水,耳朵还是嗡嗡的,她皱了皱眉,郑阅递给她一颗口香糖。她接过口香糖,剥开,放进嘴里,嚼了嚼。耳朵不嗡嗡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整个深圳。高楼,一座接一座的,像一片用钢筋水泥种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没有尽头的森林。远处的海面上,阳光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跳跃,像无数颗金色的、正在燃烧的、微型的太阳。刘琼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巨大的城市。


“好看吗?”郑阅问。


“好看。”


“比你想象中的大还是小?”


“比你描述的大。”


“我描述得很小?”


“你描述得很好。但有些东西,描述不出来。比如这里的风,这里的阳光,这里的高度。你说了,我听了,但直到我站在这里,我才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梦想的味道。”


郑阅看着她,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透明的、几乎能看到血管的皮肤,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水光。他想起四年前,她站在樱花树下,说樱花是青春的味道。三年前,她站在山坡上,说县城的空气是家的味道。两年前,她站在海边,说海风是自由的味道。一年前,她站在北京的领奖台上,说掌声是努力的味道。现在,她站在深圳的最高处,说这座城市是梦想的味道。她总是能用一句话,说透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的东西。


“刘琼。”


“嗯。”


“你以前来过深圳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是梦想的味道?”


刘琼偏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一颗金色的、正在燃烧的、小小的太阳。


“因为你在这里。”她说,“你是我的梦想。”


郑阅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动了动。


“刘琼。”


“嗯。”


“你知道你是什么味道吗?”


“什么味道?”


“家的味道。”


第二天,香港。郑阅和刘琼从深圳过关,坐地铁到香港。香港的冬天比深圳暖,阳光很好,照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色。他们站在星光大道上,看着对岸的中环。高楼,一座接一座的,比深圳更密,更高,更近。刘琼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高楼。


“哪一栋是港交所?”她问。


“那栋。”郑阅指了指远处一栋不高但很醒目的建筑。


“明天你就要去那里了。”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那就对了。”


刘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维多利亚港的海边,手拉着手,看着对岸的香港岛。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他的脸上。


“郑阅。”


“嗯。”


“你相信明天会成功吗?”


“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在。”


第二天,香港证券交易所。大厅里挤满了人——记者、摄影师、投资人、律师、会计师、公司员工。郑阅站在台上,面前是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公司的股票代码和发行价。刘琼站在台下,第一排的位置,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有一道白色的条纹,和他身上那件一模一样。两件毛衣,同一个款式,同一个颜色,同一个人织的,穿在两个人身上。


九点三十分,钟声敲响了。电子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开盘价,比发行价高了百分之十五。大厅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人都在拥抱,所有人都在笑。郑阅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那个敲钟的锤子,锤子还在他手心里,暖暖的。他低下头,看着台下的刘琼。她站在那里,双手举过头顶,在鼓掌。她的手腕轻轻转动,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花。


他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鼓掌的。在“校长杯”的决赛现场,在报告厅的第七排,在所有人都在鼓掌的时候。她的掌声比周围的都大,大到他在台上都能听到,像拍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的,有力而清晰。三年后,她站在香港证券交易所的大厅里,还是那样鼓掌,手举过头顶,手腕轻轻转动。


郑阅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她还在鼓掌,看到他走过来,手停了下来。


“成功了。”她说。


“成功了。”


“你开心吗?”


“开心。”


“那你笑一个。”


郑阅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爸一模一样的弧度。


刘琼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水光。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


当天晚上,两个人回到了深圳。不是回酒店,是去了一栋居民楼。不是在市中心,是在关外,靠近机场的一个老社区。楼不高,七层,没有电梯。郑阅带着刘琼爬了七层楼,走到一扇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子,两室一厅,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台上可以看到远处的海,海面上有船,船上有灯。屋里很空,没有家具,只有几盆绿萝,放在阳台上,绿油油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这是哪里?”刘琼问。


“我们的家。”


刘琼走进屋里,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银白色的光斑,像一条通往天际的银色道路。


“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为什么买在这里?”


“因为这里可以看到海。因为这里离机场近,回老家方便。因为这里的房子便宜,我买得起。”


“还有呢?”


郑阅走到她身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


“因为你说过,你想住在有阳光的地方,有一个阳台,可以种花,可以看风景。一个厨房,可以两个人一起做饭。一个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一个大窗户,可以看到树,看到鸟,看到云。这里都有。阳光有,阳台有,厨房有,书架可以买,窗户够大。树没有,但可以看到海。海比树大。”


刘琼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温暖的、像月光一样的弧度。


“郑阅。”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从你说‘好’的那天晚上。”


“哪一天?”


“六月七日。四年前的六月七日。酸菜鱼馆,你说‘好’。”


刘琼的眼眶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忍,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擦,让它流,让他看,让月光照着她脸上的泪痕,让海风吹干它们。


“你哭什么?”郑阅问。


“开心。”


“开心为什么哭?”


“因为太开心了。”


郑阅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湿透了他的毛衣。他抱着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一大一小。


“刘琼。”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嗯。”


“你愿意吗?”


刘琼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两汪清泉里漂着银色的月亮。


“我愿意。”她说。


窗外,海面上,有一艘船驶过,船上的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在海上移动的星星。


第二天,两个人飞回了长青。从深圳到长青,三个小时的飞机。刘琼靠在郑阅的肩膀上,闭着眼睛。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郑阅。”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四年前,你没有坐在我对面,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想过。”


“哪里?”


“可能还是两个陌生人。在同一个校园里,走着同一条路,看着同一片天空,但从来不会相遇。”


“那你会遗憾吗?”


“会。因为我不知道我在错过什么。”


刘琼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舷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幅画。


“那现在呢?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错过了你。上辈子。这辈子没有。”


飞机降落了。长青在下雪,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慢慢地、一把一把地撒盐。他们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窗外的世界是白色的——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


“去哪?”司机问。


“回家。”


“哪个家?”


两个人同时开口。


“长青大学。”郑阅说。


“老城区。”刘琼说。


他们对视了一眼,笑了。


“先去学校。”郑阅说。


长青大学,四号楼,302宿舍。王浩还在,李浩然还在,周子衡也在。他们正在打牌,看到郑阅推门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郑总回来了?”王浩从床上跳下来,一拳捶在他胸口上,“听说你在香港敲钟了?”


“敲了。”


“牛逼。”


“一般。”


王浩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郑,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一个人在战斗。现在你是一群人。”


郑阅看着王浩,看着李浩然,看着周子衡。这些人,陪他走过了四年。一起吃过泡面,一起熬过夜,一起骂过老师,一起喝过酒,一起在操场上跑过步,一起在图书馆里占过座。他们是他青春的一部分,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之所以成为现在的他的一部分。


“晚上一起吃饭。”郑阅说。


“你请客?”王浩问。


“我请客。”


“那我们去吃酸菜鱼。”李浩然说。


“后街那家?”周子衡问。


“后街那家。”


后街,酸菜鱼馆。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正在门口择韭菜。看到郑阅他们走进来,她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郑?好久没来了!”


“来了。”


“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


靠墙的那张桌子,桌上铺着新的塑料桌布,透明的那种,下面压着一张新的广告单。郑阅坐下来,刘琼坐在他旁边,王浩坐在对面,李浩然和周子衡坐在两边。五个人,一盆酸菜鱼,中辣,多放酸菜少放鱼,米饭五碗,不要香菜。


“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王浩看着郑阅。


“记得。”


“你居然记得。”


“你每次吃酸菜鱼都会说‘不要香菜’,说了四年了。想不记得都难。”


王浩看着郑阅,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老郑,你这个人吧,有时候很讨厌。”


“我知道。”


“但你是个好人。”


“我知道。”


酸菜鱼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红油在汤面上翻滚。郑阅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嚼。鱼片很嫩,入口即化,酸菜的酸和泡椒的辣在舌尖上交织。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好吃吗?”刘琼问。


“好吃。”


“比你记忆中的好吃还是难吃?”


“一样。”


“一样?”


“一样。因为记忆不会变。味道也不会变。”


刘琼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


“那什么会变?”她问。


郑阅想了想。“我们会变。变得更好。但不是现在。现在这样,就很好。”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条后街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酸菜鱼馆里,五个人吃着鱼,说着话,笑着。没有人注意到,窗外有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没有融化,就那样贴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正在微笑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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