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的那把锁,在苏问心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不是旧锁。铁锈是做旧的,锁芯是新的。有人换过锁,说明有人来过,而且不想让别人进去。换锁的人是谁?西厂的人。殷无极的人。他们搬空了赵林的房子,连床板都搬走了,然后换了一把新锁,把门锁上。不是不让人进去,是不让人知道他们进去过。如果他们不换锁,门开着,谁都能进去,反而不会引起注意。换一把旧锁,门关着,像是从来没人动过。但锁是新的,铁锈是做旧的——这个破绽,暴露了一切。
苏问心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盯着墙上的裂缝,脑子里的线条一根一根地连。赵林是西厂档头,殷无极的心腹。成化十九年,他持刑部文书,从都察院调走周文渊的弹劾稿。然后他就死了。对外说是急病,其实是灭口。灭口的人比殷无极还大。能灭殷无极心腹的人,不是殷无极自己,是殷无极背后的人。那个人在宫里。
但赵林不会不留后手。一个在西厂当了十几年档头的人,手里握着那么多秘密,不会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他一定留了东西。东西在哪?在搬空之前已经送出去了?还是藏在别的地方?
苏问心想起老太太那句话——“他活着的时候,不怎么跟人来往。”不怎么跟人来往,说明他没有朋友,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东西不会在别人手里。那就是藏在别的地方。藏在哪?他住的地方被搬空了,床板都搬走了,说明屋里没有。那就是屋外。院子里?墙根下?巷口的石缝里?
他把这些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答案。窗外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刺破了夜的寂静。天快亮了。
次日一早,苏问心又去了甜水巷。这一次他没带任何人,一个人去的。他站在赵林的房子门口,看着那把锁。锁还在,铁锈做旧,锁芯发亮。他没有碰锁,绕到屋后。后墙是砖砌的,灰缝里长出了青苔,墙根堆着几块碎瓦片。他蹲下来,把瓦片一块一块翻开。没有东西。
他又绕到巷口。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根处有一个洞,洞口被枯叶堵住了。他用一根树枝把枯叶拨开,洞里什么都没有。他又检查了墙根的石缝、门槛下面的砖缝、屋檐下的排水沟,什么都没有。
赵林没有在后手。或者说,后手已经被拿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又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惨白一片。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甜水巷。
回到宅院时,沈惊蛰正在厅堂里等他。桌上摊着几本文书,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赵林的房子,前后都查了。”苏问心坐下来,把腿伸直。“没有东西。被人拿走了。”
“殷无极的人拿走的?”沈惊蛰问。
“不一定。也许是他自己送出去的。也许根本不存在后手。”
厅堂里安静了。燕十七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
“那怎么办?”他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古槐上的暗探又换了一个人,藏得很深,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人在那里。有些话,不能说给暗探听。
午后,苏问心又去了裁缝铺。老刘正在剪布,看见他进来,没抬头。
“又来打听?”
“嗯。”
“这回打听谁?”
“赵林。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过?”
老刘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剪刀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苏问心。他的目光浑浊,但很沉,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还没死心?”
“没死心。”
老刘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然后走回柜台后,压低声音。
“赵林死之前,来见过我。”
苏问心的手指微微收紧。“见你做什么?”
“做一件衣裳。他说要做一件灰布短褐,要快,两天就要。我问他做什么用,他说出门穿。我又问他去哪,他没说。”老刘顿了顿。“他拿走衣裳之后第三天,就死了。”
“那件衣裳呢?”
“不知道。他死了之后,有人来问过。问我赵林来过没有,做过什么衣裳。我说没有。我不敢说。”
“来问的人是谁?”
老刘摇了摇头。“不认识。穿着便服,但走路没声音,一看就是练家子。不是西厂的人,就是锦衣卫的人。”
苏问心沉默了片刻。“赵林出门要穿新衣裳,说明他要去见一个人。见一个他平时不会见的人。那个人,可能是他托付后手的人。”
老刘没有接话。他把老花镜戴上,重新拿起剪刀。“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走吧。”
苏问心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刘没有看,也没有拿。
苏问心转身推门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外的巷子空无一人,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阳光里。
回到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苏问心把老刘的话复述了一遍。
“赵林死之前,做了一件新衣裳,要出门见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是他托付后手的人。”
“那个人是谁?”沈惊蛰问。
“不知道。但能让赵林临死前去见的人,一定是他信任的人。也是敢收他东西的人。”
“那个人还在不在?还活着吗?”顾长安问。
苏问心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殷无极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内情的人。”
厅堂里又安静了。常不语把药碗放在桌上。“先把药喝了。”
苏问心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常不语,你盯北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北门那个更夫,原来的那个,他抽烟的姿势。他抽烟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常不语想了想。“左手。烟锅在左手,点火用右手。”
“左手抽烟,右手点火。”苏问心重复了一遍。“一般人都是用右手拿烟锅,左手点火。他用左手拿烟锅,说明他不是左撇子,就是刻意在用左手。”
“刻意?”
“他在用左手拿烟锅,把右手空出来。右手空出来干什么?”
常不语沉默了片刻。“握刀。”
苏问心点头。“那个更夫,不是更夫。是军人。原来的那个更夫也是军人。只是他比新来的那个更会装。”
厅堂里安静了。燕十七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所以北门从来没撤过岗。”沈惊蛰说。“只是换了一个更会伪装的人。”
“不是换了一个人,是换了一种伪装。”苏问心站起来,走到窗前。“原来那个更夫是军人,但他装得像更夫。新来的那个装不像,所以被换掉了。殷无极在调整,不是撤防。”
“那他为什么要把军人换掉?”顾长安问。
“因为新来的那个太明显了。站得太直,转头的姿势太僵硬,一看就是军人。殷无极怕他暴露,所以把他换掉了,把原来那个会装的换回来。”
“说明殷无极很小心。”沈惊蛰说。“他不想让人发现北门有异常。”
“他已经暴露了。”苏问心说。“我们发现了。宁王也发现了。他只是不知道我们发现了。”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林死之前做了一件新衣裳,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是他托付后手的人。那个人还活着吗?不知道。还藏在京城吗?不知道。他想起老刘那句话——“你再查下去,那个病故的御史,那个死了的赵林,就是你的下场。”他不想死。但他也不想停。
他吹灭烛火,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远处,梆子声又响了。一长音,闷沉,像是敲在心上。他没有再睁眼。
天快亮了。
次日清晨,苏问心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燕十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冷风。
“苏先生,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苏问心披衣出门。燕十七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苏问心。
“谁送来的?”
“不知道。门缝塞进来的。我看见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苏问心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赵林的东西,在城东关帝庙,第三根柱子下。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写的?”燕十七凑过来看。
“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赵林,知道我们在查赵林。还知道赵林留了东西。”
“是陷阱吗?”沈惊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起来了,披着外袍,站在门口。
“有可能是陷阱。”苏问心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也有可能是赵林托付的那个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燕十七问。
苏问心沉默了片刻。“去。”
“一个人?”沈惊蛰问。
“一个人。人多眼杂。”
“万一真的是陷阱呢?”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屋,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匕首塞进靴筒,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推门出去。
燕十七要跟,苏问心摇了摇头。
“你留下。如果我申时还没回来,你们就走。”
他推门出去,没有回头。
城东关帝庙在东市后面,是一座小庙,年久失修,香火冷清。庙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里没人。供桌上落了一层灰,关公的塑像上结着蛛网。阳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惨白。苏问心走到第三根柱子前,蹲下来。柱子是木头的,底部用石墩垫着。他伸手摸了摸石墩和柱子之间的缝隙,什么都没有。
他又往下摸了摸,石墩下面有一个小坑,坑里有一块布。他把布掏出来,展开。是一块灰布,和赵林做的那件新衣裳的布料一样。布里包着一把钥匙,铜的,很旧,但擦得很亮。
钥匙。
苏问心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他环顾四周,庙里还是没有人。阳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照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他把钥匙收进袖中,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宅院时,天色还早。沈惊蛰在厅堂里等着,看见他进来,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
苏问心把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沈惊蛰拿起来看了看。“什么锁的?”
“不知道。但赵林临死前留下这把钥匙,一定是开某个重要的锁。”
“锁在哪?”
苏问心摇了摇头。“不知道。”
厅堂里安静了。燕十七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
“赵林的房子被搬空了,但钥匙还在。说明这把钥匙开的锁,不在他家里。”
“在西厂。”常不语忽然开口。众人看他。他坐在角落,一直没有说话。“赵林是西厂的人,他经手的文书、密档,都在西厂。他留下的钥匙,也许是开西厂某个柜子的锁。”
“西厂是殷无极的地盘,进不去。”沈惊蛰说。
“不用进去。”苏问心拿起钥匙,看了看。“钥匙是用来开锁的,但锁不一定在西厂。赵林把钥匙藏在关帝庙,说明锁不在他身上,也不在他家里。锁在别的地方,一个他能去、别人也能去的地方。”
“比如?”燕十七问。
“比如西厂的档案库。”苏问心说。“西厂的档案库,不在西厂衙门里,在别的地方。一个赵林能进去、别人也能进去的地方。”
“那怎么找?”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古槐上的暗探又换了一个人,藏得更深了,连袖口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人在那里。
“等。”他说。“等一个人告诉我。”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钥匙从袖中取出来,对着烛火看。铜的,很旧,但擦得很亮。钥匙齿很复杂,不是普通的锁。是官造的锁,西厂用的那种。赵林临死前留下这把钥匙,一定是想让人打开某个柜子。柜子里有他藏的东西。东西是什么?弹劾稿的底稿?还是别的证据?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把钥匙是赵林的后手。是他用命换来的。
他吹灭烛火,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远处,梆子声又响了。一长音,闷沉,像是敲在心上。他没有再睁眼。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