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场雪,静静落满了整座桃源村。
村里的储粮的大粮仓、各处忙活的作坊,全都裹上了一层蓬松的雪衣,天地间安静又洁净,满是新年的祥和气息。
林薇立在议事厅的雕花窗前,望着漫天纷飞的白雪,眉眼沉静。寒风被窗纸隔绝在外,屋里暖融融的,衬得窗外的雪景愈发清宁。
“村长。”
李文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雪花沾在他的肩头,转瞬就化了些许。
他快步走到屋内,沉声禀报:“南山要塞那边来人传话,雪势太大,进山的几条主干道全都封死了,彻底没法通行。”
林薇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轻声问道:“大概要封多久?”
“最少三天。”李文如实回话,顿了顿补充道,“郑雄特意让人捎了信,要塞里的存粮十分充足,够全体将士安稳吃上一个月,不用村里再额外运送补给,让咱们放心。”
林薇微微颔首,心里快速盘算起村里的储备。
桃源村本村囤了十万斤粮食,南山要塞五万斤,下辖的三县商号,每处都囤积了三万斤,全部加起来足足二十一万斤。
这般丰厚的储备,别说大雪封山三日,就算是整整三个月与世隔绝,村里老小、要塞守军、商号雇工,也绝对不会缺粮挨饿。
“村里其他各处呢?盐矿那边有没有受影响?”林薇转头看向他。
“盐矿山路也被大雪阻断,运输暂时停了。”李文接着禀报,语气平稳,“阿牛一早派人传了消息,大雪天开采不便,食盐产量比平日降了两成,但库房里的存盐堆积充足,就算正常售卖,也够支撑整整半年,完全不用慌。”
听到这话,林薇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微微点了点头。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虽阻断了山路、耽误了劳作,却也让奔波一年的桃源村众人,能彻底放下手头的活计,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过一个团圆新年。
“还有件事。”李文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喜色,“邻州的王庄主,特意遣人送来了新年贺礼。”
林薇闻言微怔:“送了些什么?”
“十坛陈年佳酿,二十匹上好绸缎,外加五百两白银。”李文细细报出清单,随即解释道,“王庄主信里写着,去年多亏咱们桃源村派人护卫王家庄地界,帮他挡了不少纷争,今年他家生意才能这般顺遂红火,这些年礼,是他的一点真心谢意。”
林薇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心里了然。
如今王家庄正被本地李家处处打压、步步掣肘,日子本就拮据,这种时候还能备上这般厚重年礼,礼数周全、心怀感恩,足以见得诚意十足。
“礼收下吧。”林薇淡淡吩咐,随即想好回礼,“咱们也不能失礼,你让人备好回礼,送三百斤精盐、一百斤白糖,再装十斤手工粉条,一并给王家庄送过去。”
“属下记下了。”李文应声应下,正要退身,又想起一事,脚步顿住,神色也柔和了几分,“对了村长,苏婉……昨天已经从南山回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林薇的目光骤然收了回来,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婉,总算回来了。
不多时,议事厅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苏婉踏雪而入,乌黑的发梢、肩头都沾着星星点点未化的雪粒,眉眼间掩不住长途奔波的疲惫,脸色也比往日苍白了几分。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拱手行礼:“村长。”
“坐。”林薇抬抬手,语气平和,看不出喜怒。
苏婉依言落座,抬手轻轻拂去肩上的积雪,轻声解释:“南山这次雪势太猛,山路结冰湿滑难行,我在路上耽搁了两日,回来得晚了些。”
林薇静静看着她,没有多余铺垫,直接开口问出了心底积压许久的疑问:“这三个月,你借口驻守南山,实则断断续续缺席村落事务,到底在山里做什么?”
苏婉垂眸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小册子,双手捧着递到林薇面前,态度恭敬诚恳。
“这是南山要塞这三个月的完整医疗台账。”
林薇伸手接过,翻开细看。
册子里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两百零三名驻军的日常康健记录、五十六名伤员的诊治恢复情况、三十七名病患的问诊用药细节,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无一遗漏。
台账做得无可挑剔,挑不出半点错处。
林薇缓缓合上册子,抬眸直视苏婉的眼睛,语气认真而笃定:“台账做得很好,但我要听实话。这三个月,你不止待在要塞,也不止在南山周边采药,你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苏婉迎着她的目光,知道瞒不住,也不愿再隐瞒,缓缓道出了实情。
“村长应该清楚,自从南山要塞建成,深山深处总时不时出现陌生人影,飘忽不定,让人不安。”
苏婉语速平缓,细细诉说:“我早前就让郑雄派人暗中探查过,那些人不是探子,也不是匪寇,只是一群走投无路、躲在深山苟活的逃荒百姓。”
林薇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心里记挂着他们,就向郑雄告了假。”苏婉坦然坦白,“对外只说进山采药、巡查山林,实则是专门去找这些流民,接触他们、了解他们的处境。”
林薇眉梢微挑,心底颇有感触。
苏婉素来稳重谨慎,做事向来以村落大局为先,极少会擅自离岗、自作主张。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逃荒流民,私自离村奔波三月,实在不像她平日的作风。
“你特意这么做,是有什么打算?”林薇轻声追问。
苏婉抬眸,眼神澄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想把这些百姓,安置在南山要塞后山定居。”
“他们一共二十三户,八十七口人,大多是年迈老人、留守妇人和年幼孩童,能干活的青壮年只有十二人,还个个身形单薄、体弱无力。”
“这三个月我没有白费,已经带着他们在深山里开垦出五十亩荒地,全部种上了土豆和红薯。按照如今的长势,等到收成之时,足够他们所有人自给自足,不用再靠乞讨、野果充饥活命。”
林薇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低头细细思忖起来。
桃源村如今本村人口六百五十人,南山要塞驻军两百人,盐矿、三县商号雇工一百余人,整体发展稳定、秩序井然。
若是骤然接纳八十七名流民,势必需要扩建居所、调配物资、增补口粮,短期内确实会给村落增加不少负担。
片刻后,她抬眸问道最关键的问题:“这些人,能为桃源村做些什么?”
“人人都能出力,绝非累赘。”苏婉立刻应声,条理清晰地一一说明。
“村里的老人,手脚虽不麻利,但缝补衣物、纳制布鞋、分拣杂物这些轻活完全能做;各家妇人可以帮忙做饭洗衣、喂养家畜、打理内务;年幼的孩童也能搭手做些零碎杂活,帮衬各处。”
“仅剩的十二名青壮年,我没有让他们闲着,一直带着他们持续开荒拓地、修整土地、疏通水渠,专心种植薯粮,积攒属于他们自己的口粮,绝不指望村里无偿接济。”
林薇再次翻开手中的台账,往后翻去,后面密密麻麻附满了记录。
每一户流民的姓名、年龄、身体状况、家中人口、擅长的活计、能承担的劳作,全部登记得清清楚楚,细致周全,足以看出苏婉这三个月的用心与辛苦。
“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提前与我商议?”林薇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不解。
苏婉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诚恳又直白:“我知道村长顾虑周全。彼时村里发展正好,安稳无虞,贸然告知您有八十七名老弱流民要入村,您大概率会顾虑村落负担,不肯应允。”
“所以我想着先不禀报、不添麻烦,亲自盯着他们安顿下来,带着他们开荒种粮、自力更生。等他们能自己养活自己,不会成为村里的拖累,再来向您请示,恳请接纳。”
听完这番话,林薇心底的疑虑彻底散去,只剩由衷的认可。
苏婉看似自作主张,实则思虑深远、行事稳妥。
她没有贸然将一无所有的流民带入村中,给桃源村添乱,而是提前耗费数月心血,帮流民扎根山野、自主谋生,把所有风险、所有隐患都提前规避干净,这般处置方式,周全又妥当。
“他们现在都在何处?”林薇问道。
“全都安稳待在南山要塞后山的向阳山坡。”苏婉回道,“我带着他们就地搭建了二十三间茅草屋,遮风避雨、安稳过冬,五十亩耕地也全部打理妥当,只待开春丰收。”
林薇当即拍板:“明日一早,你带我过去看看。”
“好。”苏婉郑重应下。
次日清晨,雪势渐小,细碎的雪花悠悠飘落,空气清冽干净。
林薇跟着苏婉一路赶路,抵达南山要塞外。
郑雄早已带着守军在门外等候,见林薇到来,立刻上前拱手行礼,态度恭敬:“村长。”
“后山的八十七名流民,近况如何?带我过去。”林薇开门见山。
“一切安好。”郑雄抬手指向要塞后方,“从后门出去,半里山路就到了,属下昨日巡查过,众人都安分守己,勤恳劳作。”
穿过肃穆的要塞营地,行过后山小径,一片鲜活的景象映入眼帘。
向阳的开阔山坡上,二十三间茅草屋错落排布,整齐干净,屋舍周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雪地里,有人弯腰劈柴垛薪,有人蹲在屋前洗衣晾晒,还有几个年幼的孩童不怕冷,追着雪花嬉笑打闹,清脆的童声回荡在山野间,给清冷的冬日雪山,添满了烟火生机。
被白雪覆盖的土地上,能清晰看到整片翻耕过的痕迹,五十亩荒地平整规整,静待春生秋收。
“这便是所有逃荒过来的百姓了。”苏婉在一旁轻声介绍。
林薇缓步走上前,走到最靠前的一间茅草屋旁。
门口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正戴着针线,专注地缝补粗布衣物。
见气质不凡的林薇走来,老妇连忙放下手中针线,慌忙起身,拘谨地躬身行礼:“见过村长。”
“老人家不用多礼,坐着便好。”林薇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架子,瞬间抚平了老妇的局促不安。
老妇这才拘谨地重新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膝上。
“老人家高寿,家中还有哪些亲人?”林薇柔声询问。
“老身姓张,旁人都叫我张王氏。”老妇轻声回话,带着饱经风霜的沙哑,“家里还有一个儿子、两个闺女,儿子跟着大伙上山开荒去了,闺女们在屋里收拾家务、准备早饭。”
林薇看着她粗糙干裂、布满老茧的双手,轻声问道:“这般颠沛流离,多久没吃过正经米饭了?”
这话一出,张王氏眼底瞬间泛起酸涩,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无奈:“快一个月了。这阵子全靠挖红薯、煮土豆果腹,粗粮野菜勉强糊口,早已忘了米饭的滋味。”
“我听说,是苏姑娘带着你们开垦荒地,种下了土豆红薯?”林薇接着问。
“是!全靠苏姑娘心善!”张王氏瞬间眼含感激,连连点头,语气真挚,“若非苏姑娘进山找到我们,教我们种地谋生、给我们送粮送药,我们这一大家子老弱妇孺,早就冻死、饿死在深山里了。苏姑娘还告诉我们,只要肯勤恳干活,就绝对有活路、有饭吃。”
林薇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婉。
少女立在风雪里,眉眼温柔,明明神色依旧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欣慰与骄傲。
“你儿子平日里在哪片地块劳作?”林薇再次看向张王氏。
“就在前面的半山腰。”张王氏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山林,“那十二个能干活的小伙子,天天天不亮就上山,风雪无阻,一直在地里忙活。”
林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缓步上山,果然看到十二道瘦弱却挺拔的身影,在皑皑白雪中埋头苦干。
有人挥着锄头翻冻土,有人弯腰搬运石块杂物,有人蹲在田边修整水渠、梳理田垄,人人专注勤恳,没有一人偷懒懈怠。
苏婉上前两步,温和开口喊道:“各位先歇一歇,咱们村长来看大家了。”
十二人闻声,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拍落满身积雪,快步聚拢过来,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恳切:“见过村长!”
林薇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们个个身形单薄、面色蜡黄,看得出来长期营养不良、饱受饥荒之苦,但一双双眼睛却清亮坚韧,透着不肯认命、踏实肯干的韧劲。
“你们辛苦开荒种地,五十亩田地的薯粮,足够你们所有人吃上半年。”林薇看着众人,沉声开口。
领头的青年上前一步,语气诚恳质朴:“是!我们都记着苏姑娘的话,不敢偷懒。等土豆红薯成熟丰收,我们主动上交一部分到南山要塞,换取日常所需物资,绝不白白接受桃源村的接济!”
听闻此话,林薇心底愈发认可。
苏婉这三个月的心血没有白费。她不仅帮这群绝境中的流民找到了生路,更教会他们感恩、懂得付出、知晓分寸,提前帮他们和桃源村、南山要塞建立了联结,为日后融入村落铺好了所有道路。
短暂沉默后,林薇看着眼前一众满眼期盼的百姓,郑重开口,声音清晰有力:“我问你们,你们愿意正式加入桃源村,成为桃源的一份子吗?”
十二人瞬间怔住,满脸不敢置信,下一瞬,所有人纷纷抬头,眼神滚烫,异口同声高声应答:“愿意!我们万分愿意!”
回到桃源村议事厅,林薇立刻召集李文、赵虎、阿牛三位核心主事,紧急商议流民安置事宜。
“南山后山的二十三户、八十七名流民,皆是勤恳踏实之人。”林薇开门见山,直接道出自己的决定,“我决定,正式接纳他们入村。”
李文立刻翻开随身账本,快速核算起各项数据,随即如实分析利弊:“本村原有六百五十人,新增八十七人后,全村总人口达到七百三十七人。村里现有储粮充足,完全够供养所有人,只是村内现有房屋紧张,没有多余居所安置新人。”
赵虎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谨慎顾虑:“这八十七人里,老弱妇孺占了大半,青壮年寥寥无几,能分担的活计有限,短期内大概率会消耗村里的物资储备,怕是会成为负担。”
一旁的阿牛却持相反意见,语气笃定:“村长,我觉得这批人值得留。荒山野岭、天寒地冻,没人督促、没人逼迫,他们还能自发开垦五十亩荒地、自力更生,足以证明这群人踏实本分、吃苦耐劳,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的人,绝非好吃懒做之辈。”
林薇轻轻点头,十分认同阿牛的说法。
“苏婉耗费三个月心血,默默安置帮扶他们,从未给村里添过一丝麻烦。”林薇缓缓说道,“如今这群人已经实现自给自足,又心怀感恩、踏实肯干,接纳他们入村,长远来看,利远大于弊。”
赵虎思索片刻,看清其中利弊,随即郑重确认:“村长已然下定决心了吗?”
“嗯。”林薇语气坚定,早已思虑周全,“但不能让他们直接迁入本村,免得众人骤然磨合生乱。先在村外空地统一搭建茅草屋,让他们暂住半年。”
“半年考察期内,只要他们安分守己、遵守村规、勤恳劳作、真心融入桃源,半年后便正式接纳入村,分配村内居所、享受村民所有待遇。”
李文快速核算开支,轻声禀报:“搭建八十七间茅草屋,预估花费一百零五两银子。木料、石料、人工,咱们村里都能自给自足,不用外购,成本可控。”
赵虎立刻领命,利落应声:“我马上带人动工,赶在半个月内,把所有茅草屋全部建好,保证规整宜居、遮风避雪。”
林薇转头看向阿牛:“他们开垦的五十亩荒地,预估产量如何?”
“按照土豆、红薯的常规收成测算,最少能收五万斤粮食。”阿牛对农事极为熟悉,估算得十分精准,“若是让他们按规矩上缴三成,村里能增收一万五千斤薯粮,也是一笔不小的储备。”
林薇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心里彻底踏实。
百两银、些许物料,换来八十七个踏实肯干的人口、五万斤土地收成、一份源源不断的村落生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就此定案。”林薇一一安排分工,条理清晰,“赵虎负责搭建茅草屋,安置居所;苏婉负责新人的日常起居、人身管控;阿牛跟进农事,教授他们更成熟的耕种技巧,保障来年丰收增产。”
三人齐齐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当天下午,苏婉便带着八十七名流民,整齐有序地抵达村外指定安置空地。
“村长,所有人全部到齐,无一缺漏。”苏婉上前轻声禀报。
林薇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温和却不失严谨,逐一对每个人核对姓名、年龄、籍贯,耐心询问他们逃荒的缘由、过往的生计。
接连问询五十人,所有人的身世经历都吻合一致,皆是周边州县的普通农户,因连年灾荒、颗粒无收,被迫弃家逃荒,躲进深山求生,身世清白、经历寻常。
直到问询到第五十一人。
眼前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自称李二,开口便说自己是青州府城逃难而来。
林薇淡淡抬眸看他:“你为何会流落至此逃荒?”
李二面色平淡,随口敷衍:“家里太过贫寒,无粮度日,走投无路,只能外出逃难求生。”
林薇的目光骤然落在他的双手上,静静审视良久,语气缓缓沉了下来:“你手上的厚茧,均匀平整、位置特殊,绝非常年握锄头种地的农户该有的痕迹。说真话,你从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被一语戳破破绽,李二瞬间神色慌乱,眼神躲闪,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我……我从前只是做些苦力杂活糊口。”
“苦力、农耕、工匠的老茧,各不相同,我分得一清二楚。”林薇眼神严肃,步步追问,“不必遮掩隐瞒,如实道来。”
李二僵持片刻,自知瞒不下去,只能低头拱手认错:“村长好眼力。在下从前在青州府衙门当差,后来因故被辞退,走投无路之下,才四处流浪、逃荒至此。”
林薇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青州府衙门的旧差役,偏偏在这个时节、这片深山出现,又精准投奔正值稳步发展的桃源村,绝非偶然,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偌大天下,可去之处无数,为何偏偏选择投奔南山、投奔桃源村?”林薇沉声追问核心疑点。
“我早听闻桃源村风气清明、安居乐业,百姓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比各处乱世州县都好,便一心想来投奔,求一条安稳生路。”李二老老实实回话。
林薇眸光微沉,暗自思忖。
衙门旧差役,熟知官府规矩、州县内情、官场门道。
留在村里,用得好便是一大助力,能用他的阅历人脉帮桃源村规避纷争。
可用不好,便是潜藏隐患,暗藏危机,万万不能大意。
“你愿意留在桃源村接受安置、踏实劳作吗?”林薇平静问道。
“愿意!我万分愿意!”李二连忙躬身,态度恳切。
林薇转头看向苏婉,低声吩咐:“将他单独登记造册,单独安排居所,日常多加留意观察,不可与普通流民混居。”
苏婉瞬间领会其中深意,轻轻点头:“明白。”
后续问询中,林薇又敏锐查出两名身世异常之人。
一人是曾经经营商铺的旧掌柜,精通商事账目。
另外一人是别处盐矿的老工头,熟悉盐矿开采运作。
两人身世皆不似表面这般简单,林薇当即下令,将二人同样单独登记、分隔安置、重点观察。
三日转瞬即逝。
八十七间茅草屋全部竣工,整整齐齐排布在村外空地,一间间干净规整、错落有序,俨然形成一座小小的新村落。
林薇站在屋舍前,看着这片崭新的居所,看向身侧的苏婉:“所有人都安顿妥当了?”
“都安顿好了。”苏婉笑着回话,眼底带着成就感,“衣食住行全部安排到位,被褥柴火、粗粮口粮一应俱全,人人都安稳住下了。”
“那三位身世特殊之人,居所如何安排的?”林薇追问。
“我特意做了区分安置。”苏婉细细禀报安排,心思极为缜密,“李二安置在整片茅草屋最前排,视野开阔、便于随时查看管控;旧掌柜和盐矿工头安置在最后排,与其余流民彻底隔开,互不往来、互不干扰,最大程度规避隐患。”
林薇微微颔首,心底十分满意。
苏婉做事向来周全妥帖,既善待了所有流离失所的百姓,又做好了万全防备,松紧有度、思虑深远,让人无比放心。
“新人的日常活计,怎么分配的?”林薇接着询问。
“按照每个人的能力、体力、特长合理分工。”苏婉条理清晰地细细说明。
“年迈老人负责缝补浆洗、纳鞋分拣、喂养家禽,做轻松稳妥的内务杂活;各家妇人轮流值守伙房、打理居所、清洗物资;所有孩童统一集中起来,每日定时识字读书、学习规矩。”
“十二名青壮年,全部跟着阿牛学习新式耕种技术,专门打理后山五十亩荒地,专心农事、积攒口粮。”
林薇闻言点头,随即补充关键规矩:“村里的工分制度,对所有新人一视同仁,全部遵照执行。按劳取酬、多劳多得,凭工分换口粮、换物资,绝不搞特殊、绝不养闲人。”
“我早就跟所有人讲清楚了。”苏婉眉眼含笑,语气轻松,“这群人从前常年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从未见过这般公平公正的规矩,听完都满心感激、格外认同,干活也越发勤恳卖力。”
林薇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桃源村的安稳,从来不是靠怜悯施舍,而是靠公平公正的规矩、脚踏实地的劳作。这般制度,最能凝聚人心,也最能留住真心过日子的人。
夜色渐深,风雪渐歇,山村归于静谧。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林薇正伏案核对全年账本,苏婉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坐。”林薇抬头,指了指身侧的木凳。
苏婉缓缓落座,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与不安,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村长,我这三个月擅自离村、私自做主安置流民,没有提前禀报,您……是不是心里怪我自作主张?”
林薇放下手中账本,抬眸看向她,眼底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温和的认可。
“我不怪你,你做得很好。”
缓缓道出心底想法:“倘若你带回的是一群好吃懒做、只想依附村里度日的闲人,我定然不会接纳。但你提前替村里筛掉了所有风险,不给桃源村添半点负担。这般周全考量、这般仁心担当,何错之有?”
听到这番话,苏婉悬了三个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眼底满是暖意。
随即,她又想起一事,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欣喜:“村长,其实我执意要收留他们,还有一个重要缘由。”
“哦?什么缘由?”林薇微微挑眉。
“这八十七名流民里,藏着五位懂医术的能人!”苏婉语气轻快,满是欣喜。
林薇眼中瞬间亮起一抹精光,心头一震:“五位医者?”
“没错!”苏婉连连点头,细细介绍,“领头的是一位资深老郎中,从前在邻州城开馆行医,精通内外两科,外伤、内伤、寻常疑难杂症都能诊治。其余四人也自幼熟识草药、通晓医术,能独立处理风寒感冒、跌打损伤、蚊虫叮咬等日常小病。”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考察他们的医术,也带着他们熟悉山里的草药、村里的病患情况,如今他们已然上手,能独立帮衬诊疗。”
林薇心底大喜。
桃源村如今人口规模越来越大,全村七百余人,外加要塞守军、各处雇工,常年病患不断。
此前全村仅有苏婉一人坐镇医疗事务,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分身乏术。
如今骤然增补五位医者,村里的医疗短板直接补齐,整套医疗体系彻底完善,往后全村老小的康健,都能得到周全保障。
“他们可愿意长久留在桃源村,安心行医?”林薇连忙问道。
“万般愿意。”苏婉笑着回话,“他们都说,漂泊许久,从未遇见过桃源村这般安稳平和、善待百姓的地方。能有安身之所、能重拾医术、凭本事谋生,已是莫大的福气,个个都满心感恩,只想踏实留下来做事。”
林薇当即拍板:“明日一早,你带这五位医者来议事厅,我亲自见见他们,敲定后续安排。”
“好。”苏婉应声应下。
次日清晨,五位医者准时抵达议事厅。
领头的老者年过半百,须发微白,气质沉稳儒雅,正是曾在邻州行医多年的王大夫。
“老人家昔日行医多年,为何会落得逃荒漂泊?”林薇柔声询问。
王大夫轻轻长叹一声,满脸无奈与怅然:“近些年邻州局势动荡,各方势力争斗不休,我的药铺屡次被人打砸骚扰,生意彻底做不下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关掉药铺,带着家人四处逃难,苟且活命。”
林薇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邻州被李家垄断盐市、把控各业,层层压榨、各行各业都举步维艰,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者数不胜数。
“如今桃源村给你安身之地,你可愿意留在村中,为全村百姓、驻守将士行医诊治?”林薇郑重问道。
“老朽万分愿意!”王大夫连忙起身拱手,态度恭敬恳切,“桃源村风气清正、百姓和善、安稳太平,能在此处落脚安身、重操旧业,是老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老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林薇转头看向苏婉,再次确认:“他们几人的医术水准,你已然全面核实?”
“全部核实清楚,各司所长、能力可靠。”苏婉认真回话,“王大夫经验老道,擅长疑难诊治、内外调理;其余四人专精草药辨识、日常小病诊疗、外伤包扎,刚好能补齐村里医疗的所有空缺。”
林薇当即敲定任职安排,条理分明、知人善用:“即日起,村里医疗点正式扩建升级。苏婉依旧总揽全村所有医疗事务、统筹调度,王大夫担任副手,协助打理诊疗事宜。其余四人分班值守,负责村民日常小病初诊、外伤处理、草药分拣,各司其职、分工协作。”
苏婉躬身领命:“属下定当妥善安排,完善村里医疗诸事。”
林薇看向王大夫,温声询问:“你可甘愿听从苏婉调度安排?”
“自然甘愿!”王大夫毫不犹豫,满心敬佩,“苏姑娘年纪轻轻,医术精湛、心思缜密、医德高尚,远胜于老朽。老朽定全力配合、虚心求教,绝无半分怨言。”
至此,桃源村的医疗体系彻底完善,短板补齐、人才齐备,村落发展又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正月初三,雪霁天晴,阳光洒落大地,白雪皑皑的村落熠熠生辉。
林薇召集全村老小,召开新年第一场全村大会。
村中心的大广场上,人头攒动、济济一堂。
本村老村民、新迁入的流民、南山要塞驻守将士、盐矿商号雇工,七百三十七人全员到齐,无一缺席。
林薇立于高高的石台上,迎着暖阳,目光温柔又坚定,缓缓环视台下所有人。
“各位乡亲,新年伊始,万象更新。今日,咱们桃源村,又迎来了一群新的家人。”
她抬手指向村外整齐的茅草屋新村,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广场:“那八十七位乡亲,皆是乱世之中颠沛流离、苦苦求生的可怜人。但他们踏实勤恳、不畏辛苦,绝境中依旧靠双手谋生、凭劳动立足。正因如此,咱们桃源村愿意敞开大门,接纳他们成为家人。”
台下瞬间响起阵阵热烈的掌声,此起彼伏。
老村民们看向远处的新村落,眼底满是包容和善,没有半分排斥与不满。
“咱们桃源村,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规矩。”
林薇语气陡然郑重,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有工可做,便有饭可吃;踏实劳作,便能安身。无惰容、无闲人,多劳多得、按劳取酬。从今往后,这条规矩,对老村民、新家人,一视同仁、人人适用!”
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凝神倾听,神色庄重肃穆,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
“新的一年,新的开端。”
林薇目光望向远方的南山,语气满怀期许,缓缓道出新年规划。
“往后,咱们的商号要拓宽门路、兴盛生意;盐矿要精进技艺、提升产量;田间农事要精耕细作、力争丰收;南山要塞要加固防务、守护一方安稳。”
“桃源村的太平、兴盛、安稳,从不是一人之功,而是咱们所有人同心协力、并肩相守换来的!往后,愿我们依旧齐心聚力,共守家园、共赴新生!”
话音落下,台下七百余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壮阔、震彻山野:
“谨遵村长吩咐!共守桃源,共兴家园!”
声势浩荡,底气十足。
林薇望着台下一张张淳朴热忱、充满希望的脸庞,心底满是温热与期许。
回首过往,桃源村不过数十流离之人,步步打拼、艰难求生。
而这一切,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桃源盛世,不过是漫漫前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