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君逸尘依旧立在原地，方才垂落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喉间的哽咽被死死压制，肩头微微颤抖，却连一声叹息都不敢再发出，生怕那压抑的情绪一旦破闸，便会彻底失控，不顾一切地追出去。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翻涌的疼惜与挣扎，终是被一层冰冷的克制死死覆盖，只剩周身弥漫的死寂，与桌案上那对小泥人，相映成殇。
书房外的房顶上，童道子和大黄早已趴在那里，将屋内屋外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童道子捂着嘴，眉头拧成一团，眼眶通红，鼻尖不停抽动，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咬牙骂了一句：“他娘的……太难受了！小爷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虐心的！明明俩人情深意重，偏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罪谁受得了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满心的憋闷没处发泄。
一旁的大黄也没好到哪里去，耷拉着耳朵，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瓦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在为这对有情人难过。
它转头看了看身旁暴跳如雷又强装镇定的童道子，心头的委屈与憋闷一下子涌了上来，张嘴就对着童道子的胳膊轻轻咬了一口。
“嘶——你大爷的！”
童道子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连忙推开它，压低声音低吼，“你心里不舒服就不舒服，别咬我啊！我招你惹你了？！”
大黄委屈地蹭了蹭他的胳膊，又低呜了两声，“老子真想不通，主人和雪儿明明好好的，怎么说分开就分开？还有还有，他们俩在书房里吃香的喝辣的，居然不叫上我和你，太过分了！”
童道子被它这突如其来的抱怨噎了一下，指着它，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扶着额头叹气：“你……跟你这傻狗根本说不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里就只有吃的？”
“谁是傻狗！”大黄立刻炸毛，蹦起来低吼，声音里满是不服，“我是龙！是神兽！才不是狗，你少污蔑我！”
“好好好，龙龙龙，你是最厉害的神兽行了吧？”
童道子连忙按住它，压低声音急吼：“先闭嘴吧你！气氛都被你搅和没了！”
大黄撇了撇嘴，虽还有些不服气，却还是乖乖趴了下来，嘟囔着：“本来就是嘛，吃饭不叫我们，还不让我说了？……”
童道子重重趴在瓦片上，无奈地揉着眉心，“我服了我服了，咱们不说这个话题了行不行？再扯下去，我都要被你气吐血了。”
大黄撇了撇嘴，尾巴扫了扫身下的瓦片，忽然歪着脑袋，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对了，咱们真要跟着雪儿一起去雪国吗？”
童道子侧过脸，瞥了它一眼，“君上昨天就把雪儿托付给咱们了，还特意嘱咐，让咱们护她周全、助她镇守雪国，能不去吗？明天跟着她一起走就是了，别多问。”
大黄耷拉着耳朵，眼神里掠过一丝低落，低声嘟囔：“可这样一来，孤独峰就真的孤独了啊……雪儿有她的雪国族人，有她要守的家园，可主人呢？主人就只有我们两个了。咱们都走了，这孤独峰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童道子身子一僵，原本不耐烦的神色瞬间淡了下去，他望着书房那扇还亮着微光的窗户，喉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沉默半晌，缓缓直起身，继续道：“在君上心里，雪儿比他自己更重要。咱们只管听话，护好雪儿就够了，往后隔三差五回来看看他，也就罢了。”
“对啊对啊！”
大黄眼睛一下子亮了，尾巴也不耷拉了，连忙凑过来，“咱们隔三差五就带着雪儿回来看看主人，这样主人就不孤单了！”
童道子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望着书房的方向，轻声道：“没用的。君上在这孤独峰以合心道剑为她专门布下结界，若是雪儿想回来，便必须破阵。可结界内外两道剑意本是阴阳相生，成双成对、互为依托，唯独最后一道阳式剑意‘独钓寒江雪’，是他当年修无情道时所悟，意境苍茫孤绝，世间根本没有能与之对应的另一半剑意可解。”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酸涩：“也就是说，这结界，雪儿永远都进不来了。”
大黄脸上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耷拉着脑袋，低声呢喃：“进不来了……那主人就真的只能一个人守在这里了吗？”
童道子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瓦片。
片刻后，他轻轻偏过头，看向风倾雪房间，低声道：“今晚别回屋了，就在雪儿门外守着吧。”
大黄一愣，耳朵猛地竖起来：“啊？不睡觉啊？”
童道子淡淡瞥了它一眼，“照着做就是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君逸尘便已站在小厨房的灶台前，指尖熟练地摆弄着锅碗瓢盆。
往日里清冷无波的眉眼，此刻竟添了几分笨拙的认真——他做的，全是风倾雪爱吃的吃食，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要把这四年的牵挂，都融进这一顿早餐里。
待饭菜温好，他端着食盒，一步步走向风倾雪的房间。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头，走到房门前时，他停下了动作，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喉间微哽，眼底掠过一丝无措与躲闪——他怕，怕开门见到她泛红的眼眶，怕自己再忍不住，就会开口留住她；可又盼，盼能再看她一眼，再听她喊一声“师尊”，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罢了……”他低声呢喃，指尖微微用力，终是轻轻敲了敲房门，“雪儿，醒了吗？为师做了早饭。”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回应。
他又敲了敲，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雪儿？”
依旧无人应答。
君逸尘心头一沉，指尖下意识用力，轻轻一推，房门竟应声而开——屋内空空如也，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尘埃在光里轻轻浮动，却再没有那个素衣翩跹的身影。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屋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她的东西没收拾多少，案头摆着她亲手绣的小香囊、几支素银簪子，窗边放着缠花小摆件和练舞用的轻纱飘带，抽屉旁还露着半块她没吃完的桂花糕。一切都还是她在时的模样，却又处处透着冷清。
“雪儿……”他轻声唤着，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脚步缓缓挪进屋内，目光落在床头——那里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崭新的衣袍，衣料温润，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衣裳之上，静静放着一封封了口的信。
他快步走过去，拆开时，信纸都微微发颤。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她的手一定在抖，墨痕还有几处晕开，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师尊，
请原谅雪儿的不告而别。
雪儿昨夜想了一夜，终究还是不敢和您当面说再见。我怕，怕一见到您，听到您的声音，就再也狠不下心转身，就再也舍不得离开这孤独峰，舍不得离开您。
这四年相伴，是雪儿此生最珍贵的时光。
是您，把我从一个懵懂无知、连剑都握不稳的小丫头，教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雪国神女；是您，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温暖，让我知道，原来清冷的孤独峰，也能有烟火气。
我心知师尊心中有我，一如我满心只有您一人。
您身为人皇，需镇八方邪魔、守天下苍生；我身为雪国神女，亦有家国子民要护。我们注定，不能只守着彼此度日。
您说，相见不如不见，您要封了孤独峰，潜心修道。雪儿都懂，也都听您的。我不敢再留下来，怕耽误您的道心，怕您为了我，再乱了心神，再耗损修为。
屋内这些小香囊、缠花、素簪，我都不带走了，就当是我留给您的念想，替我陪着您，守着这孤独峰。
这些年，您日日都穿着那件师祖留下的旧衣，雪儿知道，那件旧衣是师祖留给您的念想，您一直珍藏于心，不肯换下。
可孤峰苦寒，岁月磨人，衣裳早已磨损，也该换一身新的了。
雪儿熬夜为您裁制了这件新衣，料子柔软贴身，款式也依着您平日的习惯缝制，往后寒来暑往，您便换上它，替您抵御这孤峰风雪，岁岁常安。
以后，您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变回从前那个清冷孤寂、没有烟火气的模样，别让雪儿留在您身边的温暖，就这么散了。
我会好好守着雪国，好好修炼，好好活着，不辜负您的教导，不辜负您的牵挂。
对了师尊，您本就生得极好，眉眼清俊，气质出尘，雪儿私心里总觉得，您若是黑发垂肩，定比此刻满头霜雪更显温润，只是这话，我从前始终不敢当面说......
师尊，往后余生，山高水远，我们，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愿您，道心稳固，岁岁安澜，往后无灾无难，得偿所愿。
——雪儿绝笔
信纸看完，君逸尘的指尖早已冰凉，信纸被他攥得发皱，墨痕晕开得更厉害，像是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泪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滴，砸在“绝笔”二字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她喊“师尊”的声音，还能看见她偷偷藏点心时的狡黠，看见她练剑时的执拗，看见她起舞时的翩跹，可眼前，却只有满室的冷清，和那封字字泣血的信。
“雪儿！”
一声压抑已久的呼喊终是破喉而出，信纸从他无力的指尖滑落，轻飘飘掉在地上。
君逸尘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往外冲，满心满眼都只剩一个念头——追上她，留住她。
可刚冲出房门，脚步便猛地僵住。
桃花还在纷纷扬扬飘落，落在他肩头，也落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他攥紧双手，指节泛白，终究还是停住了。
不能去。
一去，便是前功尽弃；一去，便又要让她为难，让自己道心再乱。
她既已决意离开，自己便不该再去打扰。
便在这时，一只灵力信鸽穿雾而来，落在他身前，化作一行字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狗爪印：
“君上，我和大黄昨夜就在雪儿门外守着，她天不亮就悄悄走了，我们现已跟上，定护她周全，您放心。”
君逸尘望着那行字，又看着底下的爪印，嘴角竟轻轻扯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
这样也好。
他抬手一挥，一道清冷剑意自掌心散开，笼罩整座孤独峰。
山门紧闭，再无烟火。
君逸尘转身走入屋内，房门缓缓合上，将满室春光与一身孤寂，一同关在了这座从此只剩他一人的孤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