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为师答应你。”
君逸尘喉间微涩，郑重应下，掌心轻轻收紧，似要将这片刻温暖牢牢攥住。
风倾雪瞬间绽开一抹含泪的笑，眼底阴霾一扫而空，连忙侧身捧过案上那卷旧书，递到他面前：“那师尊，再教雪儿念书吧，就像从前一样。”
“嗯。”
君逸尘翻开书页，指尖停在一行自己手书的字句上，“风过无痕牵梦影，心有微灯照夜归。”
他抬眸看向她：“雪儿，你且说说，此句何意？”
风倾雪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轻声道：
“清风掠过不留痕迹，却轻轻牵动着梦里的身影；就算夜色再深、前路再冷，心里只要有一点光亮，就总能等到要等的人归来。”
君逸尘眸中微亮。
她竟一语道破了他藏了多年的心事。
他望着她，轻声续道：
“那你若对上下联，便算今日功课过关。”
风倾雪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时目光清亮，一字一句缓缓道：
“历经岁月情如故，人间有暖便心安。”
君逸尘怔住，随即低笑出声，“雪儿，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坐不住、听不懂道理的小丫头了。”
风倾雪眼眶微热，轻声道：“……是师尊教得好。”
君逸尘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温声哄道：“傻丫头，怎么又要哭了？你成长了这么多，道心稳固，才情渐长，该高兴才是。”
可话音刚落，他自己眼底却先漫上一层水光，温热的泪意悄然滑落，砸在衣襟上，悄无声息。
风倾雪望着他落泪的模样，连忙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努力扬起笑脸：“是啊，雪儿成长这么多，该高兴才对。师尊也不能哭哦，您一哭，雪儿就更忍不住了。”
“嗯……”君逸尘喉间微哽，轻轻颔首，闭上眼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为师不哭。”
“师尊稍等。”
风倾雪忽然起身，快步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对已经上彩施釉、温润细腻的小泥人。
她双手捧着递到君逸尘面前，眼眶微红，却笑得柔软：“师尊，这个送给您。”
君逸尘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润细腻的釉面，低头一瞧，不由得轻声笑了——那是一对圆滚滚的胖娃娃，一男一女，梳着总角，穿着色彩鲜亮的小衣，眉眼弯弯，憨态可掬，周身还施了一层薄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对娃娃，原是为师当初随手帮你塑的雏形，如今……竟已被你这般细心完工了？”
风倾雪垂了垂眼，声音轻却认真：“我们雪国信奉母神，有一个古老习俗——世间万灵皆是父神与母神用黄泥创造，我们雪国女子成年之后，会亲手捏制一对半成品泥人，若是遇见了心仪之人，便将泥人赠予他。若那人愿意与她一同将泥人完成，便意味着……愿与她相守一生，如同母神与父神并肩创造世间生灵一般，不离不弃。”
君逸尘手中的动作骤然一顿，眸中满是震惊，半晌才缓缓将泥人轻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那两道小小的身影上，心绪翻涌。
“师尊那时并不知道雪国的习俗，却在无意间，帮雪儿为泥人塑了雏形........”
风倾雪抬眸望着他，眼底含着泪光，却亮得惊人，“雪儿那时候就在想，我们之间……是不是本就是天注定的缘分。”
君逸尘望着桌案上那对憨态可掬的小泥人，喉间反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雪儿，我……”
“师尊不必为难，雪儿都明白。”风倾雪笑了，眼角泪光轻闪，轻轻摇了摇头。
她垂眸望着那对泥人，轻声道：“雪儿的泥人，自始至终，只能与师尊共成；雪儿的心，自始至终，也只能是师尊一人。”
“如今能得知，师尊心里也同样爱慕着雪儿，雪儿便已经……无憾了。”
“师尊收下它们，好不好？
“便当作……让雪儿这一腔心意，在这孤独峰上，也有个归处。”
“好……为师收下。”
君逸尘话音刚落，风倾雪再也忍不住，纵身扑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埋在他衣襟间失声哭了出来。
“师尊……”
她这一哭，君逸尘的心彻底软成一滩水，眼眶再度泛红，温热的泪水终是不再压抑，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她的发顶。他轻轻抬手，一遍又一遍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沙哑，“傻丫头，别哭了……往后在雪国，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逞强。”
“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危难，或是孤身无援之时，便去我们人族腹地，寻你彤姨、姬伯父。”
君逸尘顿了顿，语气郑重，“雪国早已与人族相融，你又是我亲传弟子，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
风倾雪哽咽着点头，“嗯……雪儿都听师尊的……”
“……雪儿记下了。”
风倾雪吸了吸鼻子，再度用力抱住他，孤独峰的灯火轻轻摇曳，映着相拥的两人，将这最后的温柔与别离，悄悄定格在了时光深处。
“夜深了，雪儿，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你还要启程回雪国。”君逸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
风倾雪身子微微一颤，慢慢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眶通红，却还是强笑着轻轻应了一声：
“好……师尊，雪儿告退。”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转身的刹那，君逸尘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了起来，指尖微曲，想要抓住她的衣袖，想要开口挽留。
可终究，手臂僵在半空，缓缓攥紧，又一点点无力地垂落。
他别过头，不再看她的背影，喉间滚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而就在他放手的那一瞬，风倾雪恰好转过头，想再看他一眼。
恰好看见他收回的手，看见他侧过的脸，看见他没有丝毫挽留。
她脚步顿住，眼底最后一点光亮轻轻熄灭。
片刻后，她对着他的背影，轻轻扯出一抹释然又悲凉的笑。
……这样也好。
至少这般，师尊便能彻底断了牵挂，重回他的大道。
风倾雪收回目光，将眼底最后一丝怅然压进心底，再没有半分留恋，转身踏着满地落英，一步步走出书房，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深处的回廊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