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狐族来做什么?
他说:来站队。站对了,全族生。站错了,全族亡。”
龙族离开后的第三天,昆仑又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不是龙,是狐。她们从山门走进来,赤足,素衣,长发及腰。领头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苏妲己认得她——涂山氏圣女,涂山婉。她们在三千年前见过一面,在朝歌的宫殿里,帝辛宴请四方来客,涂山婉随涂山氏族长前来觐见。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躲在族长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帝辛。帝辛对她笑了笑,说“不要怕”。她不怕了。她记了三千年。不是记帝辛,是记那个笑。那个笑让她知道,人皇不伤人。
“有苏氏姐姐。”涂山婉走到苏妲己面前,欠身行礼。
苏妲己看着她。“你长大了。”
“三千年了。该长大了。”
涂山婉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子,一个穿着青衫,眉目清冷;一个穿着粉裙,笑容可掬。苏妲己认出了青衫的那位——青丘国主,青丘若。帝辛前世的谋士。她欠帝辛一条命。她来还了。粉裙的那位,她不认识,但她猜到了——纯狐氏族长,胡雪崖。东北的狐仙,爱吃糖葫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狐族四脉,涂山、青丘、有苏、纯狐,全了。
苏妲己看着她们。“你们来做什么?”
涂山婉说:“来站队。”
“站谁的队?”
“人皇。”
苏妲己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一定需要你们。”
“他需不需要,是他的事。我们站不站,是我们的事。”青丘若开口,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我欠他一条命。等了三千了。不想等了。”
涂山婉看着她。“姐姐,你欠他什么?”
“欠他一个‘对不起’。他出征前,我劝他不要御驾亲征。他不听。我说‘陛下若去,臣妾不活了’。他说‘你活着,替我记住’。我活了。我记住了。他死了。我对不起他。”青丘若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苏妲己走过去,拉起她的手。“他不要你的对不起。他只要你活着。你还活着。他就没白死。”
青丘若抬起头,看着苏妲己。“姐姐,你不恨我?”
“不恨。恨你,他就白死了。”
胡雪崖站在后面,没有上前。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人皇。”她走了,脚步轻快,像一阵风。
冯沐晞站在裂谷边缘,手按着碑。他的手不抖了。不是不抖,是习惯了。习惯碑的凉,习惯风的冷,习惯身后那些来来去去的人。他不需要他们。他只需要碑。碑在,他就在。他在,碑就不会倒。
“人皇。”身后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什么事?”
“纯狐氏,胡雪崖。来送点东西。”
他转过身。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糖葫芦,红彤彤的,裹着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把糖葫芦递给他。
“吃吗?”
他愣了一下。“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送糖葫芦?”
“嗯。你脸色不好。吃颗糖,甜一甜。”
他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的。他很久没吃甜的了。阿苔的粥是咸的,苏念慈的识海树是金的,苏妲己的泪是咸的。他忘了甜是什么味道。今天想起来了。他咽下去,把剩下的糖葫芦握在手里。
“谢谢。”
“不用谢。你是人皇。人皇该吃甜的。苦了那么久,该甜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涂山婉让我告诉你——涂山氏站在你这边。青丘若也是。有苏氏本来就是你的。纯狐氏嘛……”她想了想,“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她走了。冯沐晞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不是笑她,是笑自己。他以为狐族是来逼他的。她们是来帮他的。他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帮他。也许是记得,也许是愧疚,也许是等了太久,不想再等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记得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一个人守不住。他们一起,也许能。
苏念慈站在院子里,看着涂山婉。涂山婉也在看着她。
“你是苏念慈?”
“嗯。”
“你等了他多久?”
“几百年。”
“累吗?”
“累。但等他,不累。”
涂山婉低下头。她想起帝辛对她笑的那个下午。她想问他——你过得好吗?你等了那么久,等到了吗?她没有问。她不敢。怕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姐姐,你会一直守着他吗?”
苏念慈看着她。“会。直到他不需要。”
涂山婉抬起头,看着苏念慈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在”。她在,他就在。他就在,她就不走。涂山婉忽然觉得,她不是来站队的。她是来学怎么等的。她不会等。她没有等过任何人。但她想学。学会等一个人。等到了,笑一笑。等不到,也不哭。像苏念慈那样。
沈清婉蹲在花丛前,给那朵金色的花浇水。花开了很久了,没有谢。她把水浇在根上,水渗下去,土湿了。她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是温的。
“今天来了好多人。”她对着花说,“龙族来了,狐族来了。都是来找冯爷爷的。他好忙。忙得没时间喝粥。粥凉了,我热。热了,又凉。我不嫌烦。他总会喝的。”
花没有回答。它只是开着。开着,就是回答。
(第十一卷·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