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龙会背叛吗？
他说：会。龙也是生灵。生灵就有私心。”
龙族第二次降临昆仑，比第一次更隆重。不再是苍崖独自前来，而是五条巨龙，在云层中盘旋，鳞片映着月光，像五道流动的星河。它们落下来，化作人形——苍崖站在最前，身后跟着四位长老，一色玄色长袍，面容冷峻，眼神如刀。苏念慈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那根没有名字的笛子，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她的识海树还在开花，金色的花瓣在风中轻颤。她不怕。她只怕他们伤害冯沐晞。
苏妲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苏念慈身边。她看着龙族长老们，认出了其中一位——不是苍崖，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那人面容清瘦，眉眼狭长，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猎物。她认识他。不是这一世，是前世。前世，帝辛出征东夷时，他曾来朝歌觐见，说“龙族愿助人皇一臂之力”。帝辛拒绝了。他说：“人皇不借外力。外力来了，就要还。还不起。”那人笑着走了。走之前，看了妲己一眼。那一眼里有刀。她记得。
“沐晞。”她轻声叫。
冯沐晞从碑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龙族长老们。他的手还按在碑上，没有松开。碑凉，他的手也凉。但他的眼睛是热的。他看着苍崖。
“人皇。”苍崖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地心传来，“龙族有一事相求。”
“说。”
“交出碑中记忆。龙族替你守。”
冯沐晞看着他的眼睛。苍崖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恶意，只有“急”。他急。他不知道他在急什么。但他知道，急的不是苍崖，是龙族。龙族等了三千年，等不下去了。
“不交。”冯沐晞说。
苍崖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信龙族？”
“信。但碑中的记忆，不是龙族的。是人类的。人类自己守。”
苍崖身后的一位长老冷笑了一声。“你守得住吗？你的手在抖。你的灵力快枯了。你连自己都守不住，怎么守碑？”
冯沐晞看着那人。他不认识他。但苏妲己认识。她走上前，站在冯沐晞身边。
“潜渊，你还记得我吗？”
那人看着她。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有苏氏的圣女。三千年前见过一面。”
“你那时候说，龙族愿助人皇一臂之力。人皇拒绝了。你现在又来。不是助，是要。要碑中的记忆。”
潜渊笑了。“有苏氏圣女好记性。”
“我记了三千年。当然好记。”
潜渊没有再说。他退后一步，站在苍崖身后，低下头。但妲己看见了他的眼睛——不是退，是藏。他在藏。藏着刀。
苍崖看着冯沐晞。“人皇，龙族不是要夺你的记忆。是要替你守。异族在渗透，你的弟子在忘，你的灵力在枯。你撑不了多久。”
“撑多久，是人的事。不劳龙族费心。”
苍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长袍吹起来。他看着碑面上的裂痕，裂痕还是红的，像一道没有结痂的伤。
“人皇，你会后悔的。”
“后悔了，也是人的后悔。不劳龙族分担。”
苍崖转身走了。潜渊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冯沐晞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刀。有“等”。他在等。等人皇撑不住，等碑裂，等异族涌进来，等龙族不得不接管。他等到了。他以为他等到了。他不知道，有人在等他。
沈清婉蹲在花丛前，看着那朵金色的花。花还开着，没有谢。她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是温的。
“你怕不怕？”她问。花没有回答。她笑了。“我不怕。有人在。他们在。我们都在。都在，就不怕。”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粥还在灶上热着。她舀了一碗，端到裂谷。
师尊还站在碑前，手按着碑。她的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甲发黑。沈清婉蹲下来，把粥放在脚边。
“师父，粥。”
师尊没有低头。“放着。”
“师父，龙族走了。”
“嗯。”
“他们还会来吗？”
“会。来了，还会走。”
沈清婉低下头。她不懂。但她知道，师尊不怕。师尊不怕，她也不怕。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师父，您的手还疼吗？”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不疼了。”
沈清婉走了。她不知道师尊在骗她。疼。疼习惯了，就不疼了。不是不疼，是忍住了。忍住了，就不喊了。她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跳。火是红的，烟是白的，心是热的。热着，就不会凉。
（第十一卷·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