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你为什么还要上山?
她说:因为钥匙还在我手里。我活着,就不能让它丢。”
莲花到昆仑的那天,下着小雨。山路湿滑,轮椅推不上去,她的孙女推了两里路,再也推不动了。轮子陷在泥里,打滑,进退不得。孙女弯着腰,喘着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莲花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处的山门。山门在云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就在那里。她等了一会儿,拍了拍孙女的手。
“歇歇。”
孙女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奶奶,我们回去吧。雨太大了。等天晴了再来。”
莲花摇头。“不能等。天晴了,就来不及了。”
孙女不懂。她不知道什么是“来不及”。她只知道奶奶老了,老到坐轮椅,老到走不动路,老到说一句话要喘三口气。这样的奶奶,还要上昆仑。她不知道昆仑有多高,只知道很高,高到云里,高到看不见顶。她怕奶奶上不去。她更怕奶奶上去了,下不来。
雨越下越大。雨幕里走出一个人。年轻,俊朗,手里握着一把竹剑,剑柄上的穗子在风里飘。他走到莲花面前,蹲下来。
“莲花奶奶,我背您。”
莲花看着他。“你是?”
“冯沐晞。听风滩的冯沐晞。”
莲花笑了。她听过这个名字。阿苔在信里写过——“冯爷爷走了,粥煮多了,倒掉一半。”她读过那封信。读的时候,粥也煮多了。她没有倒掉。她喝了。喝了两碗,撑得慌。撑了,就不想他了。她不想他。她只是记得他。记得他在听风滩吹笛子,走调。记得他说“好听就行”。记得他年轻了,又老了,又年轻了。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她伸出手,让冯沐晞背她。他背着她,走上石阶。一步,一步,很稳。雨打在他脸上,他不擦。他怕松手,她会掉下去。她不会掉。他背得很紧。她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她不知道门后面是谁。但她觉得,门会开的。等她到了,门就开了。她等了很久。不在乎再等一会儿。
苏念慈站在山门口,撑着伞,看着雨幕。她看见冯沐晞背着一个人走上石阶,一步一步,很慢。她没有去接。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等他到了,把伞撑过去。伞不大,够遮两个人。三个人不够。她让苏妲己也撑了一把。两把伞,三个人,站在雨里。谁也没有说话。雨声很大,但他们的心跳更大。咚咚咚,像在敲鼓。
冯沐晞走到山门口,把莲花放下来。苏念慈的伞撑过去,遮住她。苏妲己的伞撑过去,遮住冯沐晞。四个人,两把伞,站在雨里。雨还在下,但他们不觉得冷。心是热的,身体就不会冷。
“莲花奶奶,钥匙呢?”冯沐晞问。
莲花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银色的,小小的,像一枚普通的U盘。她把钥匙放在手心里,举起来。雨落在钥匙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钥匙没有湿。不是雨没落在上面,是它不沾水。它是记忆。记忆不沾水。水会干,记忆不会。
“这是你们的记忆。”她说,“不要弄丢了。”
冯沐晞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不知道那是谁的体温。也许是莲花的,也许是守望者的,也许是那些把记忆托付给他的人的。他握紧钥匙,把它贴在胸口。心口暖了一下。
“不会丢的。”
莲花笑了。她转头看着裂谷方向。“带我去见师尊。”
冯沐晞背起她,走向裂谷。苏念慈和苏妲己跟在后面,撑着伞。雨小了一些,天边透出一线光。不是太阳,是碑的光。碑在亮。它在等人。等到了。
师尊站在碑前,手按着碑。她没有回头。她听见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冯沐晞的,苏念慈的,苏妲己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很轻,像落叶。她知道那是谁。那是莲花。她等了她很久。从她决定守碑的那一天起,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不是来替她,是来陪她。
冯沐晞把莲花放下来。莲花坐在轮椅上,看着师尊的背影。白发,道袍,手肿得像萝卜。她看了很久。
“你老了。”莲花说。
师尊转过身。她的脸很瘦,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她看着莲花。莲花也老了,坐轮椅了,头发全白了。她们都老了。但她们还在。
“你也老了。”师尊说。
“老了也要上来。钥匙在我手里,我不能让它丢。”
师尊伸出手。莲花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钥匙是温的,师尊的手是凉的。凉的手握着温的钥匙,钥匙慢慢凉了。但师尊的手暖了。不是钥匙暖的,是她自己。她等到了。等到钥匙来了,等到人皇归来,等到龙族归位。她等到了。她还能等。等碑合拢,等异族退去,等那个人回来。
她转过身,把钥匙按在碑上。碑面上的裂痕亮了一下,不是红了,是金色。钥匙里的记忆流进碑里,和碑里的记忆融在一起。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分开了那么久,终于合上了。合上了,就不会再散了。
(第十卷·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