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还有谁在看我们?
他说:很多。远的,近的,善的,恶的。
她问:他们为什么不出手?
他说:在等。等我们自己站起来。”
昆仑山的天空又淡了一层。不是阴天,不是雾,是“褪”。蓝变淡,淡到发白,白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苏妲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片褪色的天,眉头紧锁。她活了三千多年,见过天变,见过海枯,见过山崩地裂。但没见过天褪色。天褪色,不是天病了,是人的眼睛病了。眼睛病了,看见的天就不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纹路清晰,指甲粉红。她的手没有病。病的是心。心怕了,眼睛就花了。她不怕自己花,只怕冯沐晞花。他花了,就看不见她了。她等了三千年,不怕再等三千年。只怕他看着她的时候,认不出她。
“妲己。”冯沐晞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竹剑,穗子在晃。
“嗯。”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骗人。你昨晚没睡。你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他走到她面前,把竹剑插在土里,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怕什么?”
“怕你忘了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名字,刻在我心里。刻上去的,擦不掉。”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她哭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三千年前是这样,三千年后还是这样。他抱住她。她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推开他。“去练剑。别耽误。”
他笑了。“你赶我走?”
“嗯。练不好,不许回来。”
他拿起竹剑,走到院子中央,开始练剑。今天师尊说,学“刺”。不是用力刺,是“轻”。轻到没有声音,轻到风不知道你刺了。他举起剑,对着空气,轻轻一送。剑尖穿过一片落下的竹叶,叶子没有破,只是被推远了。他收回剑,叶子落在地上,完整无缺。苏妲己看着那片叶子,想起了什么。不是想起,是“记起”。记起三千年前,他站在朝歌的校场上,也是这样练剑。她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把他的战袍吹起来。她伸出手,想抓住那阵风。抓不住。风太远了。他太远了。现在他不远了。他就在她面前,触手可及。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背。他没有回头。
“妲己。”
“嗯。”
“你碰我了。”
“嗯。”
“再碰一下。”
她笑了。她又碰了一下。不是碰背,是碰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握着,没有松。他也没有松。两个人握着剑柄,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把竹叶吹落。叶子落在他们肩上,谁也没有拂。
苏念慈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们握着手。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廊下,看着。她心里没有嫉妒,只有“知道”。知道他不会忘了她,知道她也不会忘了他,知道他们三个人,谁也不会丢下谁。她走过去,从苏妲己身后伸出手,搭在她肩上。
“妲己,粥好了。”
苏妲己松开冯沐晞的手,转过身,看着苏念慈。“姐姐,你今天起得早。”
“睡不着。梦见一个人。”
“谁?”
“不认识。但她一直在哭。我问她哭什么,她说‘他忘了我’。”
苏妲己低下头。“她不会忘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忘了,就不是他了。”
苏念慈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苏妲己说的是梦里的那个她,还是她自己。她没有问。她只是拉起苏妲己的手,走进厨房。“粥凉了,热热再喝。”
苏妲己跟着她,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粥已经凉了。苏念慈添柴,点火,把粥倒回锅里。粥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苏妲己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们很像。不是长得像,是“等”得像。她们都在等一个人。等到了,还要等。等他不忘,等她不忘,等大家都记得。她不觉得苦。她只怕等不到。她等到了。苏念慈也等到了。她们都等到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好。
裂谷深处,师尊的手指又裂了一道口子。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碑面往下流,流进裂痕。裂痕红了一下,又暗了。碑饿了。它总是饿。她喂。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喂多久。但她知道,不能停。停了,碑就裂了。裂了,记忆就散了。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她闭上眼睛,听见风里有声音——不是风声,是呼唤。很远,很轻,像一个人在喊她的名字。她不知道是谁。也许是那个人,也许是碑,也许是龙。她睁开眼。裂谷对面站着一个人。不是清远,不是戒律院的弟子,是一个女人。白发,素衣,赤足。她站在裂谷边缘,看着她,不说话。
“你是谁?”师尊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白发,像一面旧旗。师尊看着她,觉得眼熟。不是认识,是“见过”。在梦里,在碑里,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碎片里。她记不清了。碑吃了她的记忆,她忘了很多事。
“你不认识我了。”女人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认识。”
“你以前叫我姐姐。”
师尊愣住。她想起了一个人。不是想起了,是“记起”。记起她有一个师姐,比她早入门三年。她天赋高,性子冷,不爱说话。师尊喜欢跟着她,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尾巴。师姐不嫌她烦。她练剑,师姐陪她。她哭,师姐擦她的泪。她笑,师姐也笑。师姐的笑很少,但每一次都是因为她。
后来师姐下山了。再也没有回来。她不知道师姐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走。不知道她有没有想她。她忘了很多事。她忘了师姐的脸,忘了师姐的声音,忘了师姐叫什么。但她记得师姐对她笑过。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姐姐,你去哪儿了?”师尊的声音在抖。
“去守另一块碑。”
“另一块碑?”
“人间的碑。守人的记忆,守人的心,守人不忘了自己是谁。”
师尊看着她。师姐的脸很瘦,眼睛很亮。没有老,没有变,和当年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想碰她。够不着。裂谷太宽了。
“姐姐,你回来好不好?”
师姐摇头。“回不来了。我快忘了。忘了我自己,忘了你,忘了为什么守。在忘完之前,来看看你。”
师尊的眼泪掉下来。她几百年没哭了。今天哭了。
“姐姐,你别忘。”
“尽量。”
师姐转身走了。白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旧旗。师尊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消失在裂谷的黑暗里。她没有追。她知道追不上。她把手按在碑上,碑凉,她的手也凉。但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暖。不是她的灵力,是师姐的“记得”。她记得她。她记得她。
她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