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外面怎么了?
他说:人们在忘。忘路,忘名,忘回家的方向。
她问:还能想起来吗?
他说:能。只要有人记得他们。”
昆仑山上的人开始遗忘了。不是师尊,不是苏念慈,不是沈清婉。是那些普通的弟子——扫地的、煮饭的、劈柴的。他们记不清自己叫什么,记不清师父是谁,记不清为什么穿着道袍。他们每天照常起床、洒扫、打坐、睡觉。但他们的眼睛是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什么。不是挖走了,是“忘了”。忘了自己是谁,还活着,但活着的那个人不是他们了。
沈清婉去厨房端粥,看见烧火的师兄坐在灶前,柴火烧完了,火灭了,他没有添。他坐在那里,看着熄灭的灶膛,眼神空洞。
“师兄,火灭了。”
师兄抬起头,看着她。“你是谁?”
沈清婉愣住。“我是清婉。戒律院的沈清婉。”
师兄想了想,摇头。“不认识。”
她蹲下来,把柴添进灶膛,重新点火。火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师兄看着火,忽然说了一句:“我好像有个妹妹。她小时候也爱生火。她叫什么来着?”他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沈清婉的眼眶红了。
“师兄,粥好了。您喝粥。”
她盛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粥是咸的,刚好的咸度。他看着她,笑了。“好喝。”她转身跑出厨房,蹲在墙角,哭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哭那个师兄忘了自己,也许是哭自己有一天也会忘,也许是哭这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吃掉。她不知道。她只是哭。
苏念慈从裂谷回来,看见沈清婉蹲在墙角哭。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搭在她肩上。
“清婉。”
沈清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师姐,弟子怕。”
“怕什么?”
“怕忘。怕忘了您,怕忘了师父,怕忘了花怎么种。”
苏念慈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你忘了,我替你记。我忘了,他替我记。他忘了,还有人替他记。总有人记得。不会全部忘光。”
沈清婉靠在她肩上,哭了一会儿。哭完了,站起来,拍拍裙子。“弟子去煮粥。粥不能断。断了,人就散了。”
她走进厨房,添柴,烧水,下米。动作一气呵成,像做了千百遍。她已经做了千百遍。她不怕累。只怕灶膛凉了。凉了,就没人来了。
冯沐晞站在山门口,看着石阶。石阶很长,通向人间。他看不见人间,但他知道,人间也在忘。听风滩呢?阿苔还在吗?她还记得他吗?他不敢想。想多了,心就乱了。心乱了,剑就不稳了。剑不稳了,就守不住了。
“沐晞。”苏妲己走到他身后。
“嗯。”
“你在想阿苔?”
“嗯。”
“她不会忘的。她等你那么久,不会轻易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等了那么久。等了这么久的人,不会忘。忘不了。忘了,就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是“信”。她信阿苔不会忘,信他不会走,信这个世界还有救。他需要这种信。他自己不信,但他需要她信。她信,他就信。
“妲己,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等你。等你想起来。想不起来,就一直等。”
“不累吗?”
“累。但等你,不累。”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暖。他握着,想把体温渡过去。渡不过去。不是渡不过,是她不收。她怕收了,他就冷了。她不收,他就不冷。她宁可自己凉着。
裂谷深处,师尊的手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疼麻木了。碑面上的裂痕又宽了一点点,像一张嘴张开。她没有松手。她把手指按在裂痕上,血已经流不出来了。她的血快干了。她不怕。她只怕碑裂了,她还在。碑裂了,她还在,她不知道守什么。
“师父。”身后传来冯沐晞的声音。
“守一。”
“弟子在。”
“外面怎么样了?”
“弟子不知道。弟子想去看看。”
“去吧。替为师看看,那些人还记得多少。”
冯沐晞转身走了。他运起踏云步,身形如风,掠过裂谷,掠过山门,掠过高高的山岭,落在人间。他站在一个小镇的街口,看着来往的人群。人们还在走,还在说话,还在买卖。但他看见他们的眼睛——空的。不是全空,是“半空”。他们记得自己叫什么,记得家在哪里,记得今天要买菜。但他们不记得昨天做过什么,不记得前天见过谁,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在哪里。
一个老妇人坐在街边,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看着对面的一间屋子。冯沐晞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您看什么?”
“看我家。但我记不清是哪个门了。”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浑浊,但还有一点光。光不是记忆,是“想”。她想记起来。她在努力。他站起来,走到那排屋子前,一个一个地数。第三间,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花开了,红的。他走回去,扶着老妇人站起来。
“老人家,第三间。门口有石榴树。”
老妇人走过去,推开门。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很高,花开得很盛。她忽然哭了。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儿子种的他七岁那年种的。他今年……他今年多大了?我不记得了。”
冯沐晞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来,把石榴花吹落了几片。花瓣落在老妇人肩上,她没有拂。他走过去,把她肩上的花瓣取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老人家,您儿子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记得他。您记得,他就会回来。”
他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他想让它成真。他想让所有记得的人,都等到他们要等的人。他走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是听风滩,也许是昆仑,也许是那个等了他三千年的女人身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忘了。忘了,就回不来了。
他回到昆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念慈站在山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灯。灯光很弱,但他看见了。看见灯,就看见了路。路在脚下,她在眼前。
“念慈。”
“你回来了。”
“嗯。”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她走过去,把灯递给他。“外面怎么样?”
“有人在忘。忘路,忘名,忘回家的方向。”
“还能想起来吗?”
“能。只要有人记得他们。”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但灯还亮着。灯在,路就在。路在,就不会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