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它们怎么进来的?
他说:不是进来。是我们在忘记。
她问:忘了什么?
他说:忘了它们在。”
戒律院的清远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三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弟子,腰间别着戒尺,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们站在裂谷对面,看着师尊,不说话。师尊认得清远,认得他的脸,认得他的痣在左边嘴角。但她记不起他的名字。不是老了,是碑在吃她的记忆。碑饿了,吃她的记忆。她喂。她不怕。她只怕忘了自己是谁。她是谁?她是守碑人。守了几百年,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那个人叫什么,忘了那棵梅树在哪座山。但她记得手不能松。手松了,碑就裂了。
“师父。”清远开口,声音很平,像念经。“弟子回来了。”
师尊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没有人在里面”。他站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弃的衣服。
“你回来做什么?”她问。
“弟子忘了。”
她没有问“忘了什么”。她知道。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要守,忘了裂谷对面有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道袍,别着戒尺,像一个被挖空了芯的偶人。风从他身上穿过去,道袍不动——没有风。风是她的幻觉。她分不清了。
“回去。”她说。
清远没有动。他看着她,眼睛还是空的。另外两个也没有动。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三根插在土里的木桩。师尊把手从碑上拿开,用另一只手用力掰动僵住的手指。骨头嘎吱响,疼。她需要疼。疼了,才知道自己还在。
“回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清远转身走了。另外两个也跟着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不存在。师尊把手按回碑上。碑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但她觉得,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暖。不是她的灵力,是他们的“忘了”。他们忘了,碑就冷了。冷了,她就暖不了了。她把手指按在碑面的裂痕上。裂痕是红的,像一道没有结痂的伤。她用力按,血从指尖渗出来,流进裂痕。裂痕亮了一下,又暗了。碑饿了。它总是饿。她喂。她不知道还能喂多久。喂到喂不动为止。
冯沐晞在院子里练剑。今天师尊说,学“收”。不是收剑,是“收心”。心收了,剑才会稳。他把剑举过头顶,闭着眼,听风。风从裂谷那边吹过来,带着碑的凉意。他把心往下沉,沉到丹田,沉到脚底,沉到土里。剑也跟着沉。剑尖从指着天变成指着地。他睁开眼,剑尖指着地,离地面三寸。没有触地。触地,剑就钝了。他不想让剑钝。剑钝了,就守不住了。
苏念慈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她的识海里,那棵光秃秃的树上,花苞又大了一点。不是开花,是“鼓”。像一个人在憋气,脸憋红了,不肯松。她用神识托着它,不让它掉。她的灵力已经快撑不住了,但她不敢收。收了,花苞就会谢。谢了,就再也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撑什么。也许不是花苞,是“等”。等他练完剑,等他说“念慈,我收好了”,等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每天都说。她每天等。等到了,就笑一下。笑一下,花苞就鼓一点。
她不敢多想。想多了,灵力就散了。
苏妲己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苏念慈手边。汤是药汤,苦的,黑漆漆的,冒着热气。苏念慈看了一眼,皱眉。
“又喝?”
“喝了对你好。”
“苦。”
“良药苦口。”
苏念慈端起碗,捏着鼻子,一口闷了。苦得她直咧嘴。苏妲己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甜了。苏念慈含着蜜饯,看着她。
“你以前也这样给他熬药?”
“嗯。他打仗回来,身上全是伤。不肯喝药,嫌苦。我就给他蜜饯。”
“他吃吗?”
“吃。吃完蜜饯,说‘下次不喝了’。下次又喝。”
苏念慈笑了。她笑的时候,识海里的花苞鼓了一下。不是灵力,是“高兴”。她高兴,树就知道。树知道,花苞就鼓。她不知道花开了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花不开,她也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几百年的等,不差这一时半刻。
沈清婉蹲在花丛前,给那朵金色的花浇水。花开了十一天了,没有谢。她把水浇在根上,水渗下去,土湿了。她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是温的。
“你累不累?”她问。
花没有回答。
“开了这么久,该歇歇了。歇够了再开。”
她对着花说话,不是疯了,是“信”。她信花听得见。信花会回答。花没有声音,但它没有谢。没有谢,就是回答。她笑了。她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回厨房。灶台上的粥还在热着。她舀了一碗,端到裂谷。
师尊还站在碑前,手按着碑。她的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甲发黑。沈清婉蹲下来,把粥放在脚边。
“师父,粥。”
师尊没有低头。“放着。”
“师父,清远师兄他……”
“他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自己是谁。”
沈清婉低下头。她想起自己恨苏念慈的那些年。她恨她,恨到忘了自己是谁。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忘了。忘了自己也会煮粥,也会种花,也会等。等了那么久,等到苏念慈出来,等到她说“花种得不错”。她等到了一句话。清远等不到。他被忘了。忘了,就回不来了。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师父,弟子会记得您的。”
师尊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她没有拨。沈清婉走了。她走回院子,蹲在花丛前,对着那朵金色的花说:“你也要记得我。”花没有回答。但它没有谢。没有谢,就是记得。
(第十卷·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