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未读
周六上午十点，瑞瑞躺在家里床上刷手机。
不是在刷——是在等。
微信群里，"方"的头像安静地停在对话框最上面，没有新消息。昨天那个"走"字发出去之后，对方再也没回复。瑞瑞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回复，可能是离开了；不回复，也可能是在看。
他锁屏，解锁，又锁屏。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方"，是班级群。
陈小鹿：@全体成员 今天下午密室逃脱+火锅！密室两点半场，我已经预约了，4-6人本，还差两个！来不来？
下面秒回一条：林逸：走起
然后就是一堆表情包刷屏。陈小鹿在群里发了个投票链接，密室逃脱选恐怖本还是推理本，火锅选川味还是潮汕。
瑞瑞看了两遍，拇指悬在屏幕上。
他不想去。昨天深南大道的事、热搜、"方"、瑞爸的那句"走"——他的世界和这些同学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坐在密室里假装正常？还是坐在火锅桌旁听着别人聊八卦，手机一震就心跳加速？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需要正常一下。
你已经两天没跟正常人说过正常的话了。你的备忘录里全是油耗数据和一个叫"方"的陌生人。你需要坐在一群人中间，做一件跟你那辆车完全无关的事，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陈小鹿又发了一条：瑞瑞你来不来？你上次说想试密室来着
他打字：来
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三秒钟。然后他去洗澡换衣服。
出门之前他路过阳台，往下看了一眼。帕杰罗停在楼下，灰扑扑的，早上瑞爸开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地面停车场，没下地库。车身上有薄薄一层灰，三菱立标歪了一点点——不是歪，是松了，风大的时候会晃。
昨天这辆车在深南大道上伸出了一条机械臂，拎走了一辆保时捷。
今天它停在这里，像一辆随时会被贴违停罚单的老车。
瑞瑞转身下楼，没开帕杰罗。坐地铁。
从家到海岸城，三站路。他站在车厢里，手抓着吊环，看着窗外闪过的隧道灯光。周五傍晚他在深南大道上，帕杰罗的手臂伸出去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变了。但地铁里的人照样刷手机、打瞌睡、戴着耳机看视频。没人知道。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外面，摸不到。
——
海岸城停车场，B2层。
瑞瑞从电梯出来，远远就看到了林逸的车——白色思域，停在电梯口最近的那个车位上，一尘不染，车头朝外，不用倒车就能开走。
林逸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哟，瑞瑞。地铁来的？"
"嗯。"
"你怎么不开你那台V97来？"林逸笑了笑，"3.8排量的帕杰罗，开到海岸城得多威风。"
"停车费贵。"
林逸哈哈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他就是这样，什么都随口一提，不较真，不深挖。跟他待在一起很轻松，因为他不会注意到你不自然的地方——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他不在意。
陈小鹿从电梯口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密室逃脱攻略——前期测评、通关率、NPC评价、最佳组队配置。
"来来来，我研究过了，'暗巷迷踪'这个本评分最高，4人本，推理偏重，恐怖元素适中——"
"你把攻略都打了？"林逸看了一眼那张纸，"这还是密室吗？这是开卷考试吧。"
"叫准备！不叫作弊！"陈小鹿把A4纸折起来塞进包里，"我提前做功课怎么了？上次被那个恐怖本吓得全程闭眼，这次我必须有心理准备。"
又来了两个人，是同班的张一鸣和李思，都是不太熟但凑人数刚好够的级别。五个人，齐了。
陈小鹿领着大家往商场楼上走。瑞瑞走在最后，路过停车场的时候，不经意看了一眼帕杰罗该停的位置——当然没有帕杰罗，他坐地铁来的。那个车位上停了一辆白色Mini，干干净净的。
他跟着大家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没有新消息。
"方"没有找他。班级群在讨论密室选什么难度。一切正常。
但他还是觉得隔着一层玻璃。
——
密室在商场四楼，门口贴着赛博朋克风格的霓虹灯管。
"暗巷迷踪"，入场了。
灯光暗下来，五个人被关在一个模拟的老城区巷子里。墙壁上贴着旧报纸，地上放着破纸箱，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在放杂音。
陈小鹿拿着手电筒，按A4纸上的攻略对照第一个线索。张一鸣和李思在翻纸箱。
林逸站在路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这上面有标记。"他指了指头顶的横梁——一块积木是倒着放的。他踩着纸箱够下来，翻过来，背面是一组数字。
"开了。"林逸说。
第一个密码锁，三十秒搞定。
陈小鹿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的A4攻略纸，第一个线索是"翻找纸箱底部"——完全不是。她划掉攻略，重新记录。
第二个房间，林逸又凭直觉找到了暗门。第三个房间，他随手翻开一本假书，夹层里就藏着钥匙。
瑞瑞全程没出力。不是不想，是脑子不在这。他站在一边，听着队友讨论线索，自己的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油耗。周四深南大道那次，6升。帕杰罗油箱88升，正常通勤百公里13到15升，他每天通勤大约20公里，一天正常消耗3升左右。6升的异常如果被"方"拿到加油记录……
"瑞瑞！你那边有没有线索？"陈小鹿叫他。
"啊？"瑞瑞回过神，"我看看。"
他翻了翻墙上的旧报纸，什么都没有。
"你走神了吧。"陈小鹿小声说，没追问。
林逸已经把第四个房间的锁开了。他不是在解谜，他是在逛——像逛超市一样，看到什么拿什么，拿起来发现刚好是钥匙。
瑞瑞看着林逸，忽然想到一个类比：林逸活在密室里，就像瑞瑞活在正常生活里——东摸西碰，总能碰到出口。而他自己活在正常生活里，却像被关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密室——每一个出口都被那辆帕杰罗堵住了。
他不是不想融入，是融入不了。不是同学不好，是他带进来的东西太大了。
一个秘密，一辆车，一条机械臂。
这就是他的密室。而且没有攻略。
——
密室出来，五个人去了一楼奶茶店。
等奶茶的时候，张一鸣刷手机突然说："哎你们看这个——鹏湾长手的车，又上热搜了。"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视频还是昨天那段，不过被搬运到了短视频平台，加了BGM和字幕，播放量比微博还高。评论区的画风已经从"AI假视频"升级到了"如果这是真的我愿意信教"。
"肯定是特效，"李思说，"现在AI生成视频太真了，上周我还看到一个猫说人话的视频——"
"但这个不像特效，"张一鸣划了一下，"你看评论区有人说同事亲眼看到的，车真的伸了个东西出来。"
"那也可能是清障车吧？隐形拖车钩？"
"隐形拖车钩能把保时捷横着拎走？"
"哎瑞瑞，你不是开帕杰罗的吗？"林逸突然转头看他，"你说帕杰罗能不能改装出这种东西？"
瑞瑞端着奶茶，吸管咬在嘴里。
"……大概AI吧。"他说。
大口吸奶茶，掩饰。
楼下停车场里，没有帕杰罗。他坐地铁来的。但"鹏湾长手的车"那台真车，此刻正灰扑扑地停在他家楼下，立标歪着，像一辆随时会被贴罚单的老车。
他在喝奶茶，讨论这个视频是AI还是特效，而他就是视频里那个人的儿子——不对，他就是视频里那辆车的驾驶者。
荒诞到没人信。瑞爸说得对。
"算了算了不管了，"陈小鹿打圆场，"火锅！火锅才是正经事！"
瑞瑞低头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方"还是安静的。
他打开备忘录，在昨天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6月6日。出门。无异常。油表不到四分之三。"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过两种生活。一种在备忘录里，全是油耗、数据和一个灰色齿轮头像。另一种在奶茶店里，冰美式太苦、珍珠奶茶太甜、同学聊的八卦他一个字都插不上。
两种生活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他能看见对面，但过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