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在苏州站下高铁时，是下午两点。
他把行李箱存在车站的储物柜里，只背了一只帆布袋，里面装着给沈老先生的英国茶叶、给姑婆的羊毛护膝，还有那本临到第二十页的《多宝塔碑》字帖。
站前广场上的出租车司机用苏州话吆喝着拉客，他听懂了几个词——“观前”“园区”“便宜”。
两个月前他刚下高铁时一个字都听不懂，现在能听懂三分之一，虽然还是不会讲，但至少不会把“观前”听成“关钱”。
他没有直接去旅馆，先去了光裕社。沈老先生正坐在台上调琵琶弦，看见他进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了一句他意料之中的话。
沈老先生说他走了一个星期，以为他不回来了。
亚历山大把茶叶放在台沿上，说自己回伦敦了一趟，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可以继续学。
沈老先生拿起茶叶罐子端详了一会儿，说英国人送茶叶给中国人，等于中国人送红茶给英国人，不过他收下了。
他把茶叶放在琴盒旁边，拿起琵琶递给他，让他把《苏州好》唱一遍，看看这一个星期有没有退步。
亚历山大接过琵琶，手指在琴弦上拨出前奏。
他在伦敦的这一个星期，每天从工坊回家之后都对着从苏州带回来的曲谱练习，没有琵琶就用手指在桌面上打节拍。
嗓子比上次唱的时候更稳了，苏州话的发音也没有退步。沈老先生听完没有拿扇子敲桌面，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说了一句话让他站在原地愣了半秒——“火候到了。”
亚历山大抱着琵琶站在台上，这三个字从沈老先生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夸奖都重。
他问沈老先生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可以上台了，沈老先生说不急，火候到了是说他终于不是为了追一个女人才学评弹了，他是因为自己喜欢。
从光裕社出来，他去了姑婆家。姑婆正蹲在天井里给那口水井换井绳，看见他进来，把旧井绳往地上一扔，让他过来帮忙。
亚历山大把帆布袋放在堂屋桌上，卷起袖子走到井边。
新井绳是麻编的，比旧的那根粗一圈，要把旧绳从轱辘上解下来，再把新绳绕上去，两头打结，结要打得紧，不然吊桶会掉进井里。
他按照姑婆的指示把旧绳解下来，把新绳一头穿过轱辘轴心绕了好几圈拉紧，另一头系上吊桶的钩子，打了一个他在伦敦码头学过的水手结。
姑婆看着那个结，问他这个结哪里学的，他说小时候在祖父的帆船上学的，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姑婆把新井绳摇上去又放下来试了几遍，轱辘转得很顺，没有卡顿，拍了拍手上的灰告诉他，生煎馒头收口要转着收，不是捏着收，他上次就是捏的，皮全破了。
面粉还在厨房里，自己去拿，她先去把护膝戴上再过来教他。
亚历山大走进厨房，灶台上那袋面粉还是他走之前的位置，连袋口卷起的边都一模一样。
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了猪油和水，用指根慢慢揉。
手腕比上个月稳了很多，面团在他掌心里渐渐光滑，不再像以前那样黏得满手都是。
姑婆戴着新护膝走进来，站在旁边看他揉面，忽然问他伦敦的事办得怎么样。他说办完了，法国合同签了，银行审核过了，工坊那边有人盯着，不用再两头跑了。
姑婆嗯了一声，说那这回可以安心学完了吧。他点头说这回不跑了，生煎馒头不学会不回英国。
傍晚他去了专诸巷。腊梅还开着，比上周又多开了几朵，枝头上的蜡黄色花瓣在暮色里微微发光。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片刻，没有摘花，只是把落在树根旁的一小片枯叶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走到老墙根下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描着那块刻了“周”字的残砖，笔画的回锋还是那么稳，和他第一次来看时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沿着老墙往巷口走，走到巷口时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回来了。在姑婆家学了生煎馒头收口，沈老先生说火候到了，专诸巷的腊梅还开着。
明天早上我去光裕社继续学《苏州好》，下午在姑婆家学做枣泥酥，晚上在旅馆练字。
你想吃糕点的话，我多做一份放在吴悠那里。
他打完这些字，检查了两遍有没有错别字，然后按下发送键。
他知道她不一定会回复，但他想让她知道，他没有走，也不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