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霁岚的名字既然在主册上,就不能只看借口单。
还得找她自己有没有留过字。
请退条就在散页袋更底下。
比借口单窄。
纸色更白一点。
像后来单独印过的一批。
陈书禾翻出第三张时,梁砚舟忽然说:
“先看右下角。”
她没问为什么,先照做。
右下角果然有个很小的床号栏。
前两张不是七。
第三张是。
`床号:7`
纸上内容很短。
`本人不接。`
`请退当班床边核。`
下面签名:
`顾霁岚`
字不大。
很稳。
每个竖都收得很直。
和责任册上那两个 `未接` 完全不是一种手。
陈照野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不是“因病请退”。
不是“临时离岗”。
不是“忙不过来”。
是 `本人不接。`
她不是接不住。
是明确不肯接。
那四个字写得实在太稳,稳得不像情绪里的拒绝,更像一个人在看清了什么以后,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边界。陈照野甚至能想见她写这行字时的样子: 笔尖不抖,字不散,没有多一句解释,也没有给自己找台阶。越是这样,越说明顾霁岚并不是慌乱退开,而是判断以后才后退。
陈书禾把纸捏得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看出来了。”
没人立刻接这句。
可所有人心里都知道,这大概是真的。
顾霁岚只站了那一天的七床。
然后留下请退字。
说明她在碰到七床这一口时,至少看出了不对。
许工把纸斜过来,右下床号栏边上还能看见一小块被指腹蹭淡的灰印,像有人写完以后立刻按住边角往后翻。顾霁岚的签名压得很稳,连“岚”字最后一点都收得极干净,没有补笔,也没有回锋。这样一张条子,本该让人顺着去追问她到底看见了什么,最后却只换回背后那句冷蓝批语。
许工把请退条翻过去。
背面左边有一条细长批注栏。
正常应该写准退或驳退。
这一张上头只有一句:
`改借口,不挂空。`
没有签全名。
只有一个很潦草的头字:
`L`
墨色偏蓝。
笔锋快,收尾带一点上挑。
沈微白盯着那个 `L` 很久,才开口。
“这不是顾霁岚的字。”
“也不是责任册上的总核手。”
第三种手之后,第四种手出来了。
而且这第四种手,不是结果记录。
是处理意见。
顾霁岚写:本人不接。
有人在背后批:改借口,不挂空。
这八个字几乎冷得没有人味。
不是解决问题。
是绕开她。
不让七床在册上挂空。
也不允许她把“不接”这件事停在原地。
陈照野问梁砚舟:
“旧时候,谁能在请退条背后批这种字?”
梁砚舟想了想。
“守层总括。”
“或者交接口那边的联络人。”
“如果那天七楼夜后半和白班交接是有人专门盯着,这种字就可能是那个人留的。”
`L`
守层总括。
交接联络。
这一下,前面一直若隐若现的 `L.Q.` 轮廓,忽然贴近了一层。
还不能落死。
但已经不再只是“夜后半维护链”的影子。
他或者她,很可能直接碰过顾霁岚的请退条。
资料室桌面偏旧,纸边压上去时会微微起毛。许工把请退条往灯下推的时候,陈照野看见蓝批那一行下面还有一道很浅的压纸印,像写字的人落完笔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顺手把纸又按平了一下。这种动作太熟,熟到不像第一次替别人收拾拒接留下的空档。
许工把请退条和借口单并排摆开。两张纸一白一黄,裁法、印格全不一样,偏偏落到桌上时,边角朝向和压纸习惯却像出自同一套手法。顾霁岚留下的是“本人不接”,蓝批手留下的是“改借口,不挂空”,前后只差一个翻页的动作,连让人停下来追问一句的空档都没给。拒接在这里没被当成警报,反而像被迅速改造成另一条纸路的起点。
沈微白把那个单独的 `L` 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蓝墨里还带一点被压过的浅水痕,陈书禾把纸举近时,又闻到很淡的碘伏味,像它刚离开护士台不久就被人翻回来了。请退条写出、背批落下、再到后面 `07:08` 到 `07:12` 那段接位时间,中间几乎没有一处真空。这不太像临时撞出来的补救,更像有人早知道顾霁岚一退,后头该拿哪张纸、改哪句口,把七床继续往下送。
陈书禾把那张纸重新放平,声音压得很低。
“顾霁岚不是共犯。”
“至少最开始不是。”
“她是第一个在白天正面碰到这口以后,说‘我不接’的人。”
这句话出来以后,陈照野心里反倒更沉。他把请退条、借口单和那张白班责任册并排压在桌上,三张纸白黄深浅不同,落字次序却咬得很紧: 先是 `本人不接`,紧跟着背后那句 `改借口,不挂空`,再后面才轮到 `原责:顾 / 暂递:Y`。纸边都还带着同一层翻页留下的浅毛口,像这几张纸当年真是在一口气里被前后翻过去、接过去,没有给拒接留下真正停住流程的空档。
许工轻轻点了点背面的那句 `改借口,不挂空`。
“这不是商量。”
“这是命令。”
顾霁岚写下不接的那一刻,真正有决定权的人,就已经把她从这口上挪开了。
沈微白把顾霁岚写的 `本人不接` 和背后那句蓝批分开装袋,袋口标签只写了两个词:
`请退`
`改口`
一前一后,已经够说明这不是自然流过去的事。
“先追蓝批。”陈书禾说。
“请退刚出来,背后就有人改借口,这只手一定离交班口很近。”
梁砚舟没再反驳。
陈照野盯着那句 `改借口,不挂空`,忽然想到一个更细的地方。如果顾霁岚只是普通请退,这张条子完全可以先丢进散页袋,等后面再补批,不必当场回字。偏偏蓝批手几乎立刻落笔,说明那人写字时多半就站在交班口边上,纸刚翻过来,背面还没压平,笔尖已经从右上往下压了进去。
资料室顶灯落在纸上时,那点偏冷的蓝比顾霁岚本人的黑字还更扎眼。蓝批那一行末尾有个极短的顿笔,旁边还压着一点顺手把纸推平的细亮印。陈照野看着那点顿笔,心里只剩一个去处: 不再追问顾霁岚为什么退,而是去找谁能在她刚划出边界的半口气里,立刻把这张请退条改成继续往下送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