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口”的旧单不在责任册里找。
在走层登记夹后面的散页袋。
许工对这些老纸路太熟。
他不用想,就把铁架最下层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袋拖了出来。
袋口绳子早断了,靠一枚回形针别着。
里面全是没归册的边单。
有请退条。
有临代单。
还有一些写完没来得及誊进正册的借口纸。
纸型比补位夹单宽一点,左上角都有一个很小的黑框:
`借口单`
陈书禾一张一张翻。
纸旧得发脆,不敢快。
翻到第七八张的时候,她手停了。
那张纸左边缺了一角。
缺口形状很眼熟。
和前面早交口里那半截 `临替签` 的断边,几乎能对上。
纸上写着:
`床口:7`
`时段:07:00前后`
`原责:顾`
`暂递:Y`
后面本该还有字。
却被整整齐齐从中间撕走一条。
只剩下一点尾墨,像个没写完的 `M`。
陈照野喉结动了一下。
“就是这张。”
没人反驳。
就算它不完整,也已经够了。
顾霁岚确实把七床这一口,临时递出去过。
递给 `Y` 开头的人。
而且时间就在七点前后。
沈微白拿起那张借口单,没先看字,先看撕口。
撕口不毛。
边缘平直。
不像慌里慌张一把扯断。
更像先折过,再顺折线慢慢撕。
“不是当场抢走的。”
“是事后处理。”
“处理的人知道自己要撕掉哪一段。”
她说完,把借口单边口和那半截 `临替签` 的断边并到一起比了比。两个缺口并不能严丝合缝地拼上,却有同一种“先折再撕”的平直感。断边最里侧还各留着一点很细的亮白压线,像纸被指甲掐稳以后,才顺着折痕慢慢抽开。陈照野越看越觉得冷。真正危险的不是证物被毁,而是毁它的人有时间挑最值钱的那一段下手,不乱,很稳。
许工把借口单翻面。
背面透着一层很淡的蓝章影。
章字看不全,只能认出:
`西段`
和 `归还前`
梁砚舟看见这四个字,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旧借口单递出去以后,如果还没归还责任,要在床边做一次‘前核’。”
“也就是先确认这张口真的被接住了,才能算暂递有效。”
“所以这张借口单,不只是把口递给 Y.M.。”
“它还得被带到床边。”
这一下,109章白台压签槽里的那点床栏油,就彻底有了位置。
不是 Y.M. 随便碰了床。
是他拿着借口单去做了那次“前核”。
前核一过,白班责任人表面上就可以继续保持 `未接`。
而实际那一下,已经由外手做完了。
陈书禾把纸放平,盯着 `原责:顾` 那一行。
“她为什么要递?”
梁砚舟没回答“为什么”,只回答“什么情况下会递”。
“人手断。”
“突发换床。”
“或者责任人不肯碰。”
最后那五个字出来,屋里一下更静了。
责任人不肯碰。
这就和简单忙不过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陈照野想起顾霁岚只在那一天站过七床。
站完就没了。
像专门被放过来,又很快被撤走。
如果她不是接不住。
而是不肯碰。
那这张借口单,就不是普通借口。
更像有人为了绕开她,临时开的一道口。
许工把借口单再抬到斜光下,`原责:顾` 那一格下面隐约压着一道回笔,像最初差点顺手写到全名,后来又及时收住。陈书禾没有把这层判断说成结论,只在旁边记了个词:`半名`。她记完又拿铅笔轻轻点了点 `Y` 后那一截缺口。纸纤维在灯下竖着起毛,毛边都朝右,说明撕的人是从左手压纸、右手往外抽走那一段,动作很稳,也很熟。
许工又去翻了翻散页袋里别的借口单。别床哪怕也是临时递口,纸上通常会把原责和暂递都写满,最少也会留个全姓外加一笔岗位记号。有的还会在右上角补一枚红铅笔圈,标明“半班”还是“整段”。只有七床这张,从头到尾都把字压在最低限度。陈照野看着那些完整借口单和这张残单并排摊开,先看见的不是内容,而是空位:别床姓名栏后头总会自然往右拖出半格,七床这张却像一开始就给那段名字留好了可拆的位置,左边写到 `顾` 收手,右边写到 `Y` 也收手,中间窄得只容得下一截最要命的字。
沈微白这时才把目光从纸上挪开。
“还有一个问题。”
“这张单为什么会掉在散页袋里,没进正式归册?”
许工看了她一眼。
“两种可能。”
“一是没走完归还。”
“二是有人故意不让它进册。”
不进册,就只剩散页。散页再被撕掉一段,主册上就只剩 `未接`。陈照野低头去看那条整齐的撕线,忽然注意到缺口下方还有一粒被指腹蹭开的蓝墨点,像撕走那段的人手上带着没干透的旧圆珠笔印,抽纸时顺势压了一下。撕线齐,毛边短,连最薄的纤维都朝同一边伏着。更细的是缺口上沿比下沿干净,说明那张纸当时多半是先被对折,再从中段往外慢慢抽开,抽的人知道自己不能把左边的 `顾` 和右边的 `Y` 一起带坏,只拿走中间够把两边连成全名的那一窄条。
沈微白把 `原责:顾` 和 `Y.M.` 那半截头字压在两边,中间空出来的正是撕掉那一截该站的位置。
“先翻请退。”她说。
“借口要成立,前头一定已经有人把顾霁岚从原位上挪开了。”
陈照野把借口单装回袋里时,手指掠过那道整齐的缺口。透明片一合上,缺口边那粒蓝墨点正好贴着塑料内侧,像一粒被封住的旧手印。许工没急着把袋子塞回架子,先把它平码在桌角,让 `原责:顾` 和 `暂递:Y` 一左一右露在外面。灯照过去时,中间那道被抽走的位置最显眼,旁边几张完整借口单反倒像给这道空口做参照。再往下翻,袋底还压着两张没写满的旧白条,纸背都黏着同一种灰粉,说明这一袋很多年没被系统清过,真正被人挑出来反复动过的,大概只有七床这一张。陈照野把视线从那道缺口移到袋底,顺序也跟着定下来:先找顾霁岚怎么退,再找谁把这张单拿去前核,最后回来看是谁单独拆掉了中间那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