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签路一开,整间落定室都像跟着呼吸了一下。
墙上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先是泛白,接着慢慢亮起来,像一条刚从纸底下爬出来的回路。闻岐盯着它,心里反倒更沉。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给人慢慢走的路,而是给“现口暂定”后的最后半夜,催着人去把该回的签先回上。
“谁先去?”孟枢问。
闻岐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向裴照霜。
裴照霜仍压在现口签上,肩背挺得很稳,可额角已经有一层极细的汗。她刚才那一下压得并不轻,现口虽然暂定,可那种门口对人的回压还挂在她身上,像只要她松一松,白牌就会重新往下落。
“你先退。”闻岐说。
裴照霜没动。
“你要是先走,门就会把现口重新咬回去。”
“我知道。”闻岐看着她,“但你再压下去,半夜没到,你先被写进门里。”
“写进去也未必坏。”她语气很淡,“至少我还能在里头看着。”
闻岐没接这句。
他知道裴照霜不是逞嘴硬。
她是真的在算。若现口签不稳,梁观潮那边很可能先被补死;若她能把自己压进半夜,至少还能把那一口拖住一段。可问题是,闻岐不能让她一个人把这段拖到底。
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声更重的闷响。
不是落定室门。
是更远的照门,正在往下压。
这下连旧守页人的脸色都变了。
“半夜开始催了。”
闻岐胸口一沉。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刚才那句“半夜”不是单纯从天上掉下来的时辰,而是承页、落定室和照门三处一起把半夜的账开始往现账上推。只要任由这口催下去,梁观潮那边的门就会先被写满,而他们这边的现口也会一并吃死。
“走回签。”他终于开口。
“现在?”
“现在。”
他把承页重新折紧,黑铜钩扣在最外层,随后朝裴照霜伸手。
“松手。”
裴照霜看了他一眼,终于把现口签上那只手撤开半寸。她刚一撤,白牌立刻轻轻一抖,像险些往回沉。闻岐反应极快,黑铜钩顺势往白牌边缘一别,把那口回压重新卡住。
“你跟着我。”他说。
裴照霜没有反对,只是抬眼扫了一眼门外那道回签纹路。
“回签路只够两个人并肩。”
“那就一个前,一个后。”
他话音一落,闻小满已经先一步把第二匣抱在怀里,贴着墙站到纹路最里侧。她现在已经学会不抢话,只在该稳的时候把自己稳在最合适的位置。孟枢则留在落定室中间,随时准备压住白牌回弹。
“我在这儿守三息。”孟枢说。
“三息够吗?”
“不够也得够。”
闻岐点头,转身踏上回签路。
回签路比他想的更窄,窄到几乎只能让一人侧着肩贴墙往前。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道极浅的签痕,像有人早年踩着这条路来回校过太多遍,把自己的名字和气息都磨进了墙里。闻岐走了两步,耳边忽然听见一阵很轻的敲击声。
不是门。
是从回签路尽头传来的。
咚。
咚。
三下之后停一停,再三下。
那节奏太熟了。
闻岐脚步一顿,整个人都紧了一瞬。
“是梁观潮?”裴照霜低声问。
“像。”
可又不完全像。
因为那敲门声里带着一种被压到极深的闷力,像有人正用最后一点气在硬顶。闻岐心口猛地一沉,脚下却没慢,反而更快了些。回签路尽头那一片黑里,显然就是梁观潮那边的门口。
也就在这时,落定室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
像白牌回压时有一角轻轻翘起。
裴照霜立刻低喝:“快!”
闻岐再不犹豫,黑铜钩往墙上一扣,整个人借力往前一荡。下一刻,回签路尽头的黑幕被他一下拱开,门后亮出来的不是门厅,而是一段狭长的页廊。
页廊两侧全是挂签。
每一张都薄,每一张都亮,每一张都压着同样的旧签纹。
而页廊尽头,站着一个背影。
那背影比他印象里更沉,也更瘦,肩却依旧硬得像一块没熄的旧钢。那人半手按着一扇门,另一只手已被什么细白的线缠到腕骨发紧。门的另一头,正有极重的撞力一下一下往里顶。
闻岐心口猛地一缩。
“梁观潮。”
那背影没有立刻回头。
他只是又压了两下门,像先把那口劲稳住,才慢慢侧过脸来。
闻岐这才看清,他脸色已经白得很厉害。
不是受伤那种白。
是被页压抽走一半气后的白。
“你们太慢了。”梁观潮低声道。
话虽这样说,可他眼底那点紧绷明显松了一线。
闻岐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边的“回签”不是单纯接路,而是把梁观潮那口快被写满的现账先硬扯回来。若他们再晚一点,门后那条白线恐怕就要真的补成第三位了。
“还撑得住?”闻岐问。
梁观潮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先问:“现口签定了?”
“定了半夜。”
“够。”他说。
他这句“够”说得极稳,像早已把自己和这半夜一起算了进去。
闻岐正要上前,梁观潮却忽然抬手制止。
“别过来。”
闻岐眉头一拧。
“为什么?”
梁观潮没立刻答。他只是垂眼看了看自己被门线缠住的左手腕,那里有一条极细的白痕正沿着筋往上爬,像承页已经开始在他身上认现口。过了两息,他才低声道:
“因为这门现在认的是第三位。”
闻岐眼神一沉。
“也认你?”
“认。”
梁观潮抬眼,目光比刚才更稳。
“所以你要么把最后那页签拿出来,要么把我从这门上拖开。两样都要快。”
闻岐听懂了。
现口签暂定,只是给了半夜;可梁观潮这边已经是门线直接认上。想把他拖下来,就得用最后那页签压住第三位的现口,否则一拖,他反而更容易被整口写死。
“最后那页在哪?”闻岐问。
梁观潮没看他,只把下巴朝门后那条更深的页廊抬了抬。
“在我背后。”
“或者说,在门里面。”
闻岐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门后页廊最深处,有一道薄得几乎看不清的白光正在缓缓亮起。
那是最后那页签的光。
也是这半夜里最要命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