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白牌一露出来，闻岐就知道，真正的东西在里面。
不是“落定”两个字本身，而是那块白牌被压得太稳，稳得像有人用它压住了整间落定室的气口。案面四角各有一道浅浅的槽痕，和外面门上的三槽正好对位。换句话说，这张桌子不是摆来放东西的，而是把三张签压成一个结果的中枢。
“别碰桌脚。”旧守页人在灰路那头忽然低声提醒。
闻岐回头看了一眼。
灰路的黑弯尽头，他还站在原地，半边身影在暗里几乎要散，可那双眼仍盯得很稳。显然，他也知道落定室一旦开，里面的空签压门就会开始认人。桌脚若动得不对，外面的半夜时限会立刻朝这边砸过来。
闻岐没去碰桌脚。
他先看案上的白牌。
白牌边缘有细细的折痕，像曾被人来回叠过几回，最后才压平。正中“落定”二字底下，还隐隐透着一层灰白暗纹。闻岐把它拿起来，对着灯一照，暗纹里竟缓缓浮出三道更细的字线。
第一道写的是：`头名不落定，灰档不出门。`
第二道写的是：`代签不落定，守门不脱页。`
第三道写的是：`后补不落定，第三位不归现。`
闻岐指节一下收紧。
果然，这里不是单纯看最后一页，而是把三位一起压进落定结果里。只要一位没定，整张页就不算完。也就是说，梁观潮那边现在已经不是“快撑不住”那么简单，而是整个结果都在往他那边回压。
“原来如此。”裴照霜低声道。
“什么？”
“难怪他们要把你们分开。”她看着那三行字，“三位一旦凑齐，不只是人连在一起，是页会自己往回找人。”
闻岐明白。
他一路走到现在，才发现这套旧规矩的狠不在“谁被写进哪页”，而在于一旦三位凑成，整串旧账就会像活过来一样，自己找补位、自己找落点、自己往最近能认的人身上压。
而落定室，就是把这种活账压死的地方。
案下忽然又传来一声轻响。
咔。
第二张空签从案底弹了出来。
闻岐低头看去，那是一枚比白牌更薄的灰签，边角却留着一抹很浅的红。
“现口签。”孟枢轻声道。
“什么现口？”
“就是现在还能改的口子。”她盯着那枚灰签，“一旦上去，就等于有人先把自己的口压在上面。能压多久，谁压，最后会不会把名字压进去，全看这时候谁先伸手。”
闻岐听得很清。
他把灰签拈起来，指腹一摸，果然在右下角摸到一小行细字：
“半夜未尽，现口可改。”
“那就改。”他说。
“怎么改？”裴照霜问。
闻岐没有立刻回。
他先看了看案上的白牌，又看了看门外。门外门面那行“落定，不落页”已经又亮了一线，显然外头那股压门的劲正在逼近。半夜的倒数一旦真正撞上来，落定室就会先把最后那页签落满。
所以，改现口，不能慢。
“用承页。”旧守页人低声道。
闻岐抬头：“什么意思？”
“把承页压在现口签上。”他说，“承页能认三位，现口签能改三位。你现在手里有半页、存根、头名和代签的证，正好能把它们压成一条临口线。谁先压，谁的名字会先浮。”
“浮出来之后呢？”
“浮出来之后，门就会先认那个人。”
闻岐心里一沉。
这就等于拿人去压口。
谁先压，谁先被门记住。若压得好，能把梁观潮那边往后拖；若压不好，最先被写进落定结果的，说不定就是压口的人自己。
裴照霜却比他更快一步。
“我来。”
闻岐看她一眼，没同意，也没立刻拒。
因为她这次不是逞强，而是最适合。
她带着裴怀星的旧签，已经压过承页半夜；她对承页、对灰档、对裴家的旧页线都最熟，若真要压现口，她是最能先读懂门在认什么的那一个。
“你刚才已经压过一次。”闻岐说。
“所以我知道它会怎么咬。”她答得很快，“你去压，门认的是你。你压不好，后面再想回梁观潮那边就来不及。”
闻岐没有立刻放手。
“压签不是站出来说我去就完了。”
“你得把自己的一段气压进去。”
裴照霜看着他，反问得很冷静。
“那你觉得，谁更能扛这一段气？”
闻岐没法否认。
他自己的冷纹和承页的路还连着，压得太深，只会更容易被落定室直接拖成现口。裴照霜反而不同，她身上有裴怀星旧签的底气，也有监察司那层不属于灰环的规矩。她来压，更容易把这扇门往“暂定”那边拨一寸。
“三息。”他最终说。
裴照霜点头。
闻岐把承页展开，露出“后补——梁观潮”那行，再把头名页、代签页、存根边角一并压到现口灰签上。裴照霜则把那枚裴怀星旧签放在最上面。五样东西一叠，案面顿时浮起一圈极细的灰光。
“数。”她低声道。
“一息，认现口。”
“二息，认旧签。”
“三息，认人。”
第一息落下，白牌微微一亮。
第二息落下，落定室里的冷气骤然往下沉了一寸。
第三息将到未到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重的闷响。
不是撞门。
是梁观潮那边的门，真的被什么东西压得往下坠了一下。
闻岐胸口猛地一沉。
几乎同一瞬，裴照霜手背上那层一直压着的细冷痕猛地亮起，像现口已经开始认她。她眉头轻轻一蹙，却仍没把手撤回来。反倒是闻岐感觉自己的冷纹被承页往下扯了一线，像有一根极细的线正从他掌心往白牌底下钻。
“压住。”他低声道。
裴照霜没有答，只把肩背更稳地压了半寸。
那一瞬，白牌底下的灰签忽然浮起一行更细的字：
“现口暂定，后半夜可改。”
落定室里的空气像瞬间少了一口气。
成了。
可还没等众人松，门外那声极重的闷响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更狠。
像有人已经把梁观潮那边的门背面翻到了尽头，正往里面硬塞第三位的最后一口。
旧守页人脸色骤变：“快，去回签。”
闻岐抬头看向落定室另一侧。
那面墙，不知何时已浮出一道极细的回签纹路，直通更深处。
回签路，终于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