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里的短阶又陡又滑。
三人一前一后往下,脚底踩开的不是土,是一层多年积住的锁灰。灰细得像粉,一旦被鞋边蹭起,便在黑里浮成一缕缕淡银色的雾。
燕沉舟下到第二层时就明白了,罗七匠为何让他们“见井别抬头”。
这地方的灰不是死灰。
灰里掺着极细的铜屑和旧胶渣,一旦沾上额脸和眼皮,抬头时最容易映光。上头若有人守井,只消看见底下忽然多一抹亮,便知道灰路里进了活人。
所以三人都低着头走。
只能看见前头人的脚跟与脚边薄灰。
闻人烬走在最后,起初还撑得住,等下到第三层,呼吸已明显粗了。不是累,是胸前那半圈牵线盘被锁灰一激,像又在皮肉里慢慢醒。
燕沉舟没回头,只听布带底下偶尔会发出一记极轻的“喀”。
像细齿在找口。
到第四层尽头,短阶总算断掉。
前头豁然开出一口圆井。
井不深,却极宽。井壁满是被灰水泡过又干掉的黑痕,壁上密密麻麻嵌着许多废弃小铜嘴,像过去真有无数锁灰、胶渣、碎铜从上头各口冲下来,最后全灌进这口井里。
井底中央积着半潭灰泥,泥面早凝出硬皮,皮下却还不时冒一两个细泡。
这口井还活着。
燕沉舟刚要绕井,便听左侧泥门后传来一点极轻的拖刮声。
有人先到了。
他立刻停半步。
正应罗七匠那句叮嘱。
闻人烬险些撞上来,幸好收得快,只是胸前那口牵线盘被这一顿带得猛缩一下,疼得他低低吸了口冷气。
拖刮声随即停了。
泥门后的人似乎也察觉到外头有人,却没有马上出来,只低低报了一句数:
“三。”
燕沉舟目光一沉。
不是工号。
更像灰井里彼此避撞的暗数。
他想起罗七匠那句“有人报数就停半步”,当即没有答,也没有动。
门后隔了两息,果然又低低报了一声:
“二。”
闻人烬在后头极轻地咳了一下,咳声里带血。泥门那边瞬间没了回音。
下一刻,门缝底下竟缓缓爬出一只灰得发白的手。
不是要抓人。
那只手把一小块碎锁壳轻轻推到井边,便迅速缩了回去。
碎锁壳边上,刻着一道极淡的横痕。
一道。
燕沉舟心里顿时有数。
门后的人在报“几个活口”。
先报三,再报二,说明里头原本该出来三个人,如今只剩两个还能动。
而他留一片单横痕,是在问外头:你们几人?
燕沉舟弯腰,从井边捡起一粒指甲大的硬灰,往地上轻轻划了三道。
门后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喘,像里头那人终于把这道数对上了。
又过片刻,泥门下的插销“嗒”地一退,门开了半尺。
门后站着的竟不是灰衣杂工。
是个十来岁的瘦丫头,头发用旧布胡乱包着,鼻梁和眼尾全是灰,只有一双眼亮得吓人。她左肩扛着半根折断的木拨杆,右手还提着一只漏底灰桶。
一看便知,是走灰井脏路的小杂役。
她先扫燕沉舟,再扫闻人烬,扫到闻人烬时眼神明显变了一下,却硬生生压住没叫。
“快进。”她压着嗓子说,“上头刚送过一口红签,灰井再过一盏茶就要封半边。”
燕沉舟没立刻进:“你是谁?”
丫头咬了咬后槽牙,像嫌这时候还问姓名。
“井下都叫我灰雀。”
“谁让你开的门?”
“清槽里那个会算账的姐姐。”灰雀盯着燕沉舟,“她说今夜要是有从北边来的,不看脸,看脚。带一个胸口有病的,和一个走路不响的,就放。”
沈砚秋。
她竟早把这一步也预着了半口。
闻人烬在后头低低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这整座城。
灰雀没空听,朝井上飞快看了一眼。
“别抬头。”
她这句才落,井壁上方某个废铜嘴里忽然滴下一点浅红。
不是血。
是红签灰。
燕沉舟眼神一冷。
这说明上头已经有人开始给灰井做记号了。
他不再问,侧身便从泥门缝里挤了进去。闻人烬随后跟上,进门时胸前那半圈牵线盘不慎擦到门边旧钉,疼得他膝一软,险些跪下去。
灰雀眼疾手快,用那半根木拨杆往他肋下一顶,竟把人硬撑住了。
“别在这儿跪。”她咬着牙说,“这井认跪。”
燕沉舟听得心里一凛。
灰井这条脏路,竟也认“跪”。
泥门合上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井上那几点浅红,已经开始顺着废铜嘴往下慢慢渗了。
像有人在灰井上头,一笔一笔地往下写。
那红不是一下灌下来的,而是细细长长,沿着每个铜嘴内壁往下爬,像墨先润进纸纹,再一点一点浮出来。燕沉舟只看这一眼,便知道上头的人不是来堵路的那么简单,他们是在给灰井“落签”。
一旦红灰落满井壁,这条脏道里谁走过、哪块泥门被动过、哪一处还有新脚印,天亮前都能被人照出来。也就是说,留给他们的不是半夜整段工夫,而只是这几笔红签还没写透的时候。
灰雀把门闩插死后,脸上的灰被冷汗冲开两道浅印。她年纪不大,动作却没半点拖泥带水。燕沉舟把这一切收入眼底,心里更清楚,沈砚秋在清槽那边能提早布下这一口门,不是碰运气,而是早知道一旦北库真动红签,灰井这条路就只剩这一轮喘气时间。
泥门后的灰道窄得像一截肠子,墙壁却处处留着被人常年蹭亮的旧痕。
这说明清槽那边并非头一回借灰井转人,只是平日转的不是今晚这种红签急活,动静也没这么大。灰井认跪、认红、认脚,白水清槽认牌、认序、认耳后纸,这一整套规矩串下来,根本不像临时长出来的邪门手段,更像司炉院和北库一起养熟的旧活。
燕沉舟想到这一层,脚下越发稳。因为他清楚,越是养熟的东西,越有固定的口。口能认人,也能被人骗。沈砚秋既提前把灰雀这道门埋在这里,便说明这整套吃人规矩里,并非没有可钻的缝,只看谁敢在它最急的时候伸手进去搅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