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走北墙正送口,还是回西井抹迹?”罗七匠先问。
闻人烬撑着案边,脸色仍白,话却比先前利索了半分:“都慢。”
他把那张半幅府路草图推到灯盏空位边,指尖点在“锁库”往南偏的一条细线。
“这条不是送口,也不是府里日常走的巡道。”
“是我小时候犯错,被关进北库背锁谱时,守库老匠送饭的脏路。”
罗七匠眉梢一挑:“你倒还记得。”
闻人烬冷笑了一下,牵得胸口一紧,笑意立刻散了。
“跪得久了,总得记点不该记的东西。”
燕沉舟没听他自嘲,只盯那条线。
线很细,先自北库往西南斜下,再从城主府外墙肚子里贴过去,最后从一处没有名字的小圈拐向司炉院。
小圈边只落了两个墨点:
灰井。
闻人烬看他落眼的位置,低声道:“那是府里弃了很多年的锁灰井。以前北库磨锁、刮页、熬胶,余灰和脏水都从那儿压出去。后来送口改了,灰井也就只留给几个人偷偷走。”
“几个人?”
“我,一个旧看库的,还有我爹身边一个管锁案的。”
罗七匠“啧”了一声:“你这少城主当得,倒像一只在自家地缝里乱钻的耗子。”
闻人烬没恼,反倒点头:“总比当一块跪着压页的肉垫好。”
这句出来,工室里反倒静了静。
燕沉舟收回目光:“那就走灰井。”
罗七匠没立刻应,先看闻人烬胸前那层布。
“你这口气还顶得住?”
闻人烬把手掌按在布带最里一层,慢慢吐出一口带铁锈味的热气。
“顶不住也得顶。”
“旧锁尺一旦真进了司炉院,北口那边就不会只拿活匣试。血钥上了台,今晚之后,她就不一定还是人。”
燕沉舟手背青筋轻轻一绷。
罗七匠看在眼里,没再拦,只转身去工室最深处拖出一只狭长木箱。
箱子一开,里面不是兵器,全是旧工件。
一卷黑油布、三枚短铜扣、一把磨圆了头的扁匙,还有两片能贴在锁盖上遮纹的灰皮。
“走灰井,先把人样遮掉。”他说,“北库脏路认的不是脸,是你身上带没带新锁气。”
他说着,把灰皮先抛给闻人烬。
“你最要命。府里那半圈牵线盘还吊在胸前,隔三道墙都闻得见。”
闻人烬接过灰皮,动作不熟,刚往胸前贴,便被布下细齿顶得闷哼一声。
燕沉舟看了一眼,伸手过去:“别硬压。”
闻人烬本能想躲,却晚了半寸。
燕沉舟指尖隔着布,沿牵线盘外沿最鼓的一圈轻轻按了三下,又把灰皮往锁气最淡的肋下斜贴过去。那层原本乱顶的布带果然慢慢平了些。
闻人烬抬眼看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修这东西,比司里那些人稳。”
燕沉舟淡淡回了一句:“他们想让你用,我只想让它少咬你一口。”
罗七匠听着这话,哼了一声,把黑油布扔到燕沉舟肩上。
“你也别净顾着救脸。副页收死点,北府钥藏里层。司炉院那帮记水记灰的人,鼻子比狗还刁,看见一点老页气,整条脏路都要翻。”
燕沉舟点头,把副页压到贴身内侧,又用黑油布把残臂、断命针和半枚府钥一起束紧。这样一来,整个人看着倒真像北库里替人搬旧件的脏工。
罗七匠最后拿起那把磨圆头的扁匙,在案边敲了两下。
“灰井口窄,只能一个一个过。出了北道,先下两层,再贴墙走到锁灰井。井底有一扇半死不活的泥门,门后便是通司炉院外灰沟的偏路。”
“记住,见井别抬头,见门别摸正心,听见有人报数就停半步。”
闻人烬接过那把扁匙,低声问:“你不跟?”
罗七匠把《闻人护心北谱》卷好,又重新塞回架里。
“我跟了,你们反倒走不快。”
“再说,上面若真有人顺北道摸下来,总得有人替你们在这里留点旧动静。”
燕沉舟看了他一眼:“你会死。”
罗七匠抬起那只木脚,在砖地上轻轻一顿。
“死过一轮的人,怕的是没把该送出去的东西送出去。”
他说完,把工室侧壁一块黑砖按了下去。
砖墙无声裂开,露出一道比人肩还窄的夹缝。
缝里全是往下斜去的短阶,阶上积着厚厚的锁灰。
闻人烬先看了一眼,忽然开口:“若我没撑住,你们别拖我。”
燕沉舟已经侧身进缝,只回了四个字:
“到了再说。”
罗七匠在后头把墙慢慢合上。
最后一线灯影灭掉前,他只说了一句:
“若见灰井里有人先到,先认脚,不认脸。”
墙一合严,夹缝里那股沉年的锁灰味立刻更重了。
闻人烬走在中间,呼吸压得极低,却还是掩不住布带下偶尔泛起的细碎咬响。燕沉舟没有回头扶他,只把步子放得更准。这样的窄缝里,前头人一乱,后头便全乱。借少城主的路,不是因为信少城主,而是因为眼下只有这条路能把他们从北库活着接到司炉院外头。
燕沉舟心里明白,这一借,借出去的不只是路。还借了闻人烬在府中那些未必还剩多少分量的旧身份,借了罗七匠当年没死在送口里的旧账,也借了燕照当年留在北谱上的那两个字。几条旧债一起压下来,这条灰路反倒比正门更直。
闻人烬走在灰缝中间,肩背始终没真正塌下去。燕沉舟听着他胸前布底那点时断时续的细咬声,心里很清楚,这条路若不是逼到头,少城主这种人绝不会主动来钻。可也正因为被逼到头,他今晚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带出来的每一条脏路,才都带着真东西。
夹缝里没有灯,只有人挪步时带起的细灰在黑里轻轻浮。
闻人烬走在前后之间,像被两边都夹着的人。前头是燕沉舟,后头是罗七匠留下的北库旧道,他自己胸前则吊着闻人家如今那套快把人咬烂的新制。换别人,多半早被这几头力撕散了。偏他还能记清灰井、记清锁库、记清哪条脏路能少看几双眼。
燕沉舟没有因为这点就信他,却也不再把他只当一块会说话的证物。今夜这条路能不能借到底,最终还要看闻人烬愿不愿把自己那层少城主皮继续往脏里滚。一旦滚到底,回头便再难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