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声咳一落，燕沉舟已把半枚府钥攥进掌心。
罗七匠贴到矮门边，木脚悄无声息地往后错开半步，右手则抄起案上一根没装头的细锁杆。杆子不锋利，却最适合捅人胸锁缝。
外头那人也没急着进。
只在门缝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别动手。我若真带了北墙的人，你们这会儿已经没灯可灭了。”
是闻人烬。
燕沉舟一听便认出来了。
比试甲台上更哑一些，也更虚，像每多说一个字，胸口那半圈牵线盘就要往里紧一分。
罗七匠却没收杆，只冷冷问：“你一个府里人，怎么找到废北道的？”
门外沉了两息，才回：
“有人想让我继续跪着压位，我总得替自己找条不跪的路。”
这话一出，罗七匠眼底那点杀气反倒收了半分。
他没开门，先看燕沉舟。
燕沉舟会意，退到门后右侧，把断命针反扣在掌中。
罗七匠这才把门拉开一线。
闻人烬靠在外头砖墙上，脸白得像刷过灰。他外袍换成了寻常黑短褂，胸前却仍勒着一层新缠的布。布下轮廓微鼓，显然那半圈牵线盘还没摘干净。
更要命的是，他身后没有随从。
一个少城主，深更半夜，独自摸进北库废道。
这本身便是句不必说出口的投名状。
闻人烬进门后第一眼看的不是燕沉舟，而是罗七匠案上那卷《闻人护心北谱》。他眼神只一跳，便把门自己合严了。
“你还留着这东西。”
罗七匠冷笑：“你家上头不也还留着送口？”
闻人烬没接这句。他咳了一声，手掌按住胸前布带，像在压住里头随时会反咬出来的细齿。片刻后，才把目光转到燕沉舟身上。
“你从西边回来的。”
燕沉舟也不跟他兜圈子：“你早知道北墙送口？”
“小时候见过一次。”闻人烬说，“那时只当北库在送锁。”
“现在知道送的是什么了？”
闻人烬沉默了。
他不答，反而自袖中摸出一片小薄铜，抛到案上。
铜片落下，和半枚府钥一碰，发出很轻一声脆响。
燕沉舟低头一看，铜片上压着一道熟悉的锁纹，背面还刻了两个字：
北续。
正是他在墙边灰衣人手里瞥见过的那类留号片。
“我从父亲书房拿出来的。”闻人烬嗓子更哑，“今夜北库续试，上头没告诉我。可这片留号牌，是送进北墙后要回录在锁案里的。”
这就够了。
若说半枚府钥是旧证，这片“北续”留号铜，便是今夜的新证。
旧证加新证，城主府北库和西换接续之间，已经再没多少可装糊涂的空。
罗七匠看着那片铜，忽然问：“你父亲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闻人烬眼皮一抬，脸上竟浮出一点极冷的讥意。
“若是他让我来，我这会儿该带着人，先把门外封死，再把你们一个个按回送口里。”
这话说得太平，反而叫人更信。
燕沉舟盯着他胸前那层布：“你来做什么？”
闻人烬答得也直：
“活命。”
“还有呢？”
“看看压在我身上的，究竟是天工司的账，还是我闻人家的账。”
工室里一时没声。
这不是求和。
是闻人烬第一次真正站到试炉台另一边，把“城主府自己也在吃人”这件事，说到脸上。
罗七匠把细锁杆往案上一丢：“那你来晚了。乙口已经退半轮，北口今夜要顶。你若还想做你那点少城主脸面，现在回去还能赶上。”
闻人烬扶着案边坐下，牵到胸前伤处，额上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赶不上了。”他低低道，“我来北道前，父亲已经把旧锁尺从正库调走了。”
燕沉舟目光一紧。
“调去哪里？”
闻人烬抬头看他，眼里那点虚弱后头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急。
“司炉院。”
“为什么？”
“因为北续要顶，血钥也得动。”闻人烬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像怕自己说快了，胸口锁气就会乱，“你们一直找的那个沈砚秋，她今夜多半已经不在旧清槽了。”
燕沉舟掌心那半枚府钥一下硌进肉里。
司炉院。
北续。
血钥。
三样东西在这一刻猛地撞到一处，像一条先前各走各的暗线，终于被人硬拧成了结。
罗七匠脸色也变了。
“他们疯了？北口还没稳，就敢拿活血去顶？”
闻人烬闭了闭眼：“所以我才来。”
他说完，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薄纸，推到燕沉舟面前。
纸上是急笔画的半张府路草图。
最北一角，压着两个字：
锁库。
而锁库下头，有一道更细的线，直穿向西南。
落点正是司炉院。
燕沉舟看着那道线，心里那点原本只打算“先坐实闻人家锁制”的打算，瞬间被顶散了。
这五步之后，路已经不止朝城主府去。
它开始回咬沈砚秋。
闻人烬按着胸口，抬眼看他：“要证，我给你一半。”
“要人，你得跟我走快一点。”
他说这话时，额角冷汗正顺着鬓边往下淌，落到灰扑扑的袖口里，很快便没了痕。
燕沉舟看着他，忽然意识到闻人烬此刻最像的不是少城主，而是乙口扁仓里那些还没彻底被送进口的人料。只是他比那些人多一分清醒，也多一分不肯乖乖跪回去的狠。
罗七匠把那张草图往案边又压平了些，像要替他们把每一段路都刻进脑子里。北库见烬，不是偶遇，而像这座城里原本分开的几条暗线，到了这一夜终于被逼得并到一处。证要拿，人要抢，路还得借闻人家的脏道走。事情已走到这里，谁再想只守自己那一小口秘密，都会被更大的锁口一并咬进去。
工室里那盏早灭的油灯没有重燃，三人只靠门缝外漏进来的那一点灰光彼此看清脸。
闻人烬坐得不稳，肩背却始终没塌。他不像来求人的，更像来和自己的命讲条件。燕沉舟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何这人明明出身城主府，身上却总有一股和府门不太搭的硬劲。不是天生反骨，是被那半圈牵线盘、被试甲台、被闻人家这套“护心”压着压着，终于压出了不想再跪的心。
而今夜北库这间旧工室，恰好给了他第一次把这口心吐出来的地方。只是吐出来不等于就能活。司炉院那边路一旦开走，活命、证据、沈砚秋、闻人家的旧锁尺，就都得同时往前抢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