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灰白外套的影子出现后,谁都没先出声。
山下旧钟和山上北灯,正在同一条线上吃力。
这时候乱一步,明烛就可能折在主通里。
白栀最先稳住气息。
“别管他。”她低声说,“先转人。”
沈砚舟压着钟腿后槽,掌下那截旧棉条已经开始发烫。
钟腹里那股闷颤越来越重。
不像先前试路时那样只是回一声。
这次更像有什么人正贴着铁里那条旧路,一寸一寸往前挪。
祖师殿方向,又传来一记极轻的灯沿碰响。
一短。
停。
再一短。
周承砚在里头报步子。
“两停一送。”白栀飞快地说,“明烛开始离侧口了。”
林珂额头上全是汗:“主通够宽吗?”
“不宽。”白栀说,“所以不能抢。”
她说完,忽然冲山上方向喊了一句:
“周承砚,不许推!”
墙后没有回话。
但那两声灯沿轻响,果然停了。
沈砚舟继续压槽送油。
他已经不再看雾里那道边防影子。
可他知道,对方一直没走。
像在等他们把人真的转出来。
钟腹里,第三次闷颤传来时,忽然夹了一点极轻的金属擦声。
像断舌铃环碰上了旧铁边。
紧接着,山上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很短的抽气。
白栀脸色一变。
“卡住了。”
“哪儿?”方照野问。
“肩口。”
她蹲下去,把耳朵贴到钟腿后槽边,听了两息,立刻转头对沈砚舟道:
“再压半口,不送油,空压。”
沈砚舟照做。
掌下旧棉条被压得几乎没了形。
钟腹那边,闷颤果然停了一瞬。
白栀趁这半息空隙,把白骨签探进槽里,轻轻敲了三下。
轻。
更轻。
最轻。
方照野一脸莫名:“这又是什么?”
林珂却忽然反应过来。
“旧医署抬伤顺手。”
“对。”白栀眼也不抬,“让里头的人缩肩。”
这一套并不玄。
是伤员被卡在窄槽时,外头只能用固定节奏告诉他怎么把骨位让出来。
第三下落完,钟腹里那点擦声忽然轻了一线。
下一刻,远山之上,北柜后那盏灯猛地亮出一小团白芯。
“过去了。”白栀低声道。
她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完,钟架下那团黑雾里,忽然漏出一截发白的小手。
不是从雾里伸出来。
更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窄缝里,被慢慢“吐”出来的。
那只手上,套着半断的铃环。
方照野眼睛一下就红了。
“阿烛!”
手出来后,是半边肩。
再后,是一张被冷汗和灰尘糊住的小脸。
明烛比失踪前瘦了整整一圈,嘴唇发白,眼睛也没完全睁开,像被很久没见过的光刺得发疼。
可他真出来了。
不是影子。
是活人。
林珂几乎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帮忙把人抱出来。
白栀一把拦住。
“别碰腰。”
她伸手先托住明烛腋下,又让沈砚舟把压槽的左手暂时换成膝顶,腾出一只手来接孩子的后颈。
“先头后肩,再腰。”她说,“别让主通回吸。”
这时候,雾里那名边防旧九组的人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
靴底压碎了第二片封条边。
“这条线按规定早该封死。”对方终于开口。
声音很平,也很硬。
“你们在非法转运旧事故挂留人员。”
沈砚舟头也没抬。
“活人不是旧事故。”
那人盯着明烛:“他现在还是挂留状态。”
“谁挂的?”
沈砚舟这一句很快。
那人顿了一下,没答。
就是这一顿,已经够了。
说明至少这件事,不是旧九组能拿到明面上说的完整流程。
方照野已经把袖口里的小木片攥到了手心,随时想掷。
林珂则更直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
“你们三年前封过一次,现在还来?”
那人看了她一眼。
“林矿务,这件事你不在查询权限里。”
“可人是我先报的伤路异动。”林珂盯着他,“白塔在旁见,矿站有挂账,谁给你们权限二次封人?”
边防那人没再接她,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到明烛脸上。
此时,明烛的上半身已经完全被接出来。
可他的腰以下,还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着。
沈砚舟一手接着他,一手仍压着槽,掌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阿烛。”他低声叫了一句。
明烛睫毛抖了抖,眼睛终于开了一条缝。
看见沈砚舟时,他先是恍了一下。
接着,竟用尽力气,把那只戴着断铃环的手往沈砚舟衣袖里塞。
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交出来。
沈砚舟袖口一沉。
是一枚很薄的、被体温焐得发软的小牌角。
上头只剩两个还能认出的字:
“九组”。
白栀眼神骤然冷了。
这不是外头那人手里新拿的封条。
这是明烛身上带出来的旧物。
说明他被挂在侧口后这段时间,封他的,和盯钟的人,很可能本来就是同一条线。
“拉。”白栀突然喝道。
沈砚舟和她同时发力。
明烛腰下一松,整个人终于从那道看不见的窄缝里脱了出来。
几乎同一刻,钟腹深处传来“当”的一声闷响。
像某个用来挂人的旧扣,终于空了。
那一声空响之后,钟架左后那团黑雾也跟着轻轻散了一层。
像压在那里的,不只是明烛这个人,还有一股很多年没敢真正松开的旧力。
白栀一手稳着明烛后腰,一手飞快摸过他肋下那圈旧压痕。
最深那一截边沿已经发热。
不是新伤裂开。
是刚从主通里脱出来时,被那道旧定位扣最后狠狠磨过一次。
“主通退干净了。”她低声道,“再晚半步,这圈口就会重新回咬。”
沈砚舟也在这时把那枚被明烛塞进袖口里的“九组”牌角更牢地攥住。
牌角被孩子体温焐得发软,边缘那道被人掰过再压平的齿痕清清楚楚。
这不是随手摸到的杂物。
更像有人长年被挂在侧口后时,唯一能一点点藏下来的实物证据。
边防那人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抬手就要往腰侧按什么。
方照野早在等这一瞬。
小木片脱手,精准砸在那人腕骨上。
不重。
却足够把他那下动作砸偏半寸。
“走!”白栀抱起明烛就退。
沈砚舟松槽起身,回头时,正看见雾里那人把被砸歪的手重新抬起。
腕侧亮起一枚极小的冷蓝灯点。
不是武器口。
更像是短距报码器。
他不是来抓人的。
他是来确认:
这条后墙旧路,今晚是不是彻底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