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海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浮空岛的瀑布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水雾弥漫间,一道若有若无的虹光横跨两座浮空岛之间,如同一座天然的拱桥。
试剑堂中,年轻的剑者已经开始了一天的练剑。
叮叮当当的剑击声如雨打芭蕉,清脆而密集。
木桩上的剑招图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一位位身着各色衣袍的剑者在桩间穿梭,剑光如银蛇般闪烁。
藏剑室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擦拭一柄古剑。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抚摸一位老友的面庞。
那柄剑已经陪伴了他六十年,剑身上的每一道划痕他都记得——哪一道是与人论剑时留下的,哪一道是独自悟道时划出的,哪一道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留下的。
演武场上,两位剑者正在对剑。
他们的剑法截然不同——一个刚猛如火,一个柔和如水。
剑光交错间,火花四溅,围观的弟子们看得如痴如醉。
远处的东海波光粼粼,海天一色。
海风穿过浮空岛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大海在叹息。
这一切,和往日没有区别。
但今日的剑海,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天枢岛,石峰之巅。
云海之上,一道银白色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石峰顶端。
绮梦生。
剑海七锋之银炫剑主。
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银炫剑横放在膝上,闭着眼睛,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银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荡漾,发间那几缕缀着银铃的细辫无声地摇曳。
面容是清隽的,清隽到近乎冰冷。
那双银灰色的眼瞳虽然闭着,却让人不敢靠近三尺之内。
他的思绪并不平静。
来到剑海的龙女灵汐告知了巫族再现的消息——青月国遇袭,神树被毁,死伤无数。
剑海也因此事,不少人已经吵成一团了。
青月国距剑海不远,不少剑者前去采购过灵药。
因为清涟的父亲清玉衍作为剑海七锋之一的青莲剑主出身青月国,因这层关系,青月国往往对剑海之人客气三分,有求必应。
那些灵药救过他们的命,那些狐族侍女招待过他们喝茶,那些青月花的花瓣落在过他们的剑鞘上。
如今,青月国没了。
绮梦生没有参与那些争吵。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手指轻轻划过银炫剑的剑身,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微微凉意。
他想那个人了。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喜欢泡茶的、说话声音温温润润的男人。
他们曾约定——每十年论一次剑。
这个约定,还能履行吗?
银炫剑,通体银白,剑鞘上没有任何纹路和装饰,朴素得不像一柄名剑。
但若将手靠近剑鞘三寸之内,便能感受到一股凌厉的剑意——那剑意如同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向你的皮肤,让人本能地想要退后。
绮梦生很少拔剑。
因为见过他拔剑的人,大多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正在他因此烦恼之际,前方的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圆圈。
一颗渊洞。
它缓缓旋转着,边缘散发着淡淡的帝渊神力波动。
渊洞的另一侧,好似是深不见底的地底,幽暗而深邃。
绮梦生感受到了。
金昊剑的气息。
从那个渊洞的深处传来——微弱的,却确实存在的,带着一丝他再熟悉不过的太宇神力残留。
为什么在那里?
他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刚好看到一个年轻人从渊洞中走出。
这个气息他识得,是帝清涟!
但他双手稳稳地捧着一柄剑。
金色的剑身上散发着一股灼热如炎阳的剑意。
金昊剑。
清涟刚通过他娘亲留在剑海的渊洞从渊下之陵来到剑海,还未站稳,一道银芒已至眼前。
快得不可思议。
那银芒带着一股凌厉到让人窒息的剑意,如同千万根银针同时刺来,锋利得仿佛要将人从中间斩开。
清涟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早就料到了。
叹。
金昊剑被他双手捧在身前,递给了出现在眼前的绮梦生。
绮梦生停住了。
银炫剑的剑意如潮水般涌来,却在触碰到金昊剑的瞬间,如同遇到了某种屏障,骤然收敛。
他颤抖着接过了金昊剑。
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触碰到剑柄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能感觉到——剑身上残留着主人的剑意正在消散,他最不想见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人呢?"
绮梦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他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但他必须问。
他反手将金昊剑背于身后,银灰色的眼瞳中涌起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
那杀气如实质般扩散开来,方圆数十丈内的草木都在微微颤抖。
"命如烛火,一息尚存。"
清涟的声音平静,但眼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能感觉到绮梦生的杀气——那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那些伤害东皇太初的人。
那杀气太过浓烈,浓烈到连空气都变得冰冷。
"哼。"
绮梦生化作一道银光,瞬间消失在天际。
他的速度快到连清涟都只看到了一道残影。
银光划破长空,穿过浮空岛之间的缝隙,向着太荒的方向飞去。
他闻到了金昊剑身上的血腥气。
剑身上的痕迹也在无声地诉说着发生了什么——,那些残留在剑刃上的暗红色巫血。
伤他的那个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前辈!"清涟喊道,但绮梦生早已消失在天际尽头。
他知道拦不住他。
从来没有人能拦住绮梦生。
他看向了高处的浮空岛。
天权岛边缘。
湛沧然静静地站在岛缘,蓝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深蓝色眼瞳注视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银光,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多事之秋啊。"他在心里感叹道。
苍茫剑主,湛沧然。
剑海七锋之一,剑海此时的主事之人。
三尊不在剑海之时,剑海诸般事宜皆由他一人操持。
论剑大会的安排、弟子们的修行指导、与太荒各部的往来交涉——所有这些琐碎而繁重的事务,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从未抱怨过。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阿然,他没事吧?"
身旁传来一个温和而担忧的声音。
有着白色龙角的龙女灵汐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眉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她与湛沧然自幼相识。
离开东海之时,她也在剑海呆过些日子。
后来,经清玉衍引荐,她去了青月国,寻到了一处安静的栖身之所。
如今的她与青月旻都暂居剑海。
不止她们——一些青月狐、大妖都随她们来到了剑海避难。
不喜争端的他们需要找一处安静之地。
但这些妖族呆在剑海久了,必然与剑者发生摩擦。
更何况还有她。
那位兄长若是知晓她在剑海,必定会带兵来犯。
她不想为剑海增添烦恼。
"随他吧。"湛沧然轻声说道,"拦也拦不住。"
作为剑海七锋之中最凶的一口剑,绮梦生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成为他的对手,不是什么好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灵汐。
"你那位兄长……"
灵汐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低声说道,"至少目前不知道我在这里。"
"迟早会知道的。"湛沧然的目光望向远方的东海,"巫族再现,太荒将乱。各方势力都会趁机而动,东海也不会例外。"
灵汐沉默了。
她知道湛沧然说的是对的。
那位兄长——东海之主——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
他要的不是她的命。
比起这个,剑海没有干涉太荒之事的态度。
本是剑者因剑论道之地,不该干涉剑道之外的事。
但偏偏——
御天行是神族。
还是东皇氏。
而且清涟说的话,他听到了。
"命如烛火,一息尚存。"
这八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剑海平静的湖面。
人还未死,他那位皇姐作为神域第一人,定然会救他的。
麻烦的是之后的事。
巫族再现,神域遇袭,御天行重伤濒死——这些事交织在一起,必将引发太荒格局的巨大变动。
而剑海作为太荒最大的剑者组织,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作为剑海七锋之一,御天行为人宽厚,时常指点同修剑术。
剑海中不少剑者对他尊敬有加,视他为兄长。
此时他的情况只有他们几人知晓。
若众人知晓此事,怕一个个都和绮梦生一样要找巫族寻仇去了。
他们可不是神族,对上巫族,只怕多半会死。
清涟御剑来到两人身前,收剑落地,行了一礼。
他的脸色苍白,身上的伤虽然被帝渊璃治愈了大半,但精神上的疲惫却无法消除。
这一夜之间发生的事太多、太快,还有刚才在他叔父那里听到信息太庞杂了。
湛沧然看着清涟,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的关切。
他虽然没有参与青月国的战斗,但通过灵汐的描述和清涟此刻的状态,他已经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我稍后去拜访尊者。"清涟看向龙女灵汐。
灵汐沉重的心情中有一丝心疼:
"去见见小旻吧。她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清涟的心沉了一下。
"她在哪里?"
"开阳岛。"灵汐说道,"我安排她住在竹屋里。她一直不肯吃东西,也不肯说话。每天只是抱着膝盖坐在窗前,看着东方。"
东方——那是青月国的方向。
清涟的喉头一紧。
他转身向着开阳岛的方向飞去。
开阳岛。
这是七座浮空岛中最小的一座,方圆不过数里。
岛上只有一座简陋的竹屋,和一片随风摇曳的翠竹林。
竹屋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间客厅。客厅的窗户正对着东方,能看到远处的海平面。
清涟落在岛上时,听到了竹林中传来的风声。
沙沙,沙沙。
如同低语。
他推开竹屋的门,看到了青月旻。
她蜷缩在窗台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九条青色的狐尾无力地垂落在身后,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的面容消瘦了许多,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很多次。
但她现在已经哭得没有眼泪了。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望着东方的天际线。
"小旻。"清涟轻声唤道。
青月旻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回头。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活力。
清涟走到她身边,在窗台上坐下。两人并肩望着窗外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国主呢?"青月旻终于开口了。
清涟的心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青月岚最后的背影浮现在他脑海中——她抱着浑身是血的君诺雪,身上的青光越来越浓烈,然后化作光芒消失在神树根部。
她没有回来。
"她……"清涟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青月旻转过头,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清涟。
那眼神太过清澈,清澈到让清涟无法对视。
她的声音很轻,"我感觉到了。"
"缔合之契……断了。"本不该断的,即便国主不在也该由她继承的,这意味着青月神树已经死了。
清涟的呼吸一滞。
青月狐与青月神树有缔合之契。
青月旻作为下一任国主,她能感知到缔合之契的状态。
她知道——那根联系她与神树的丝线,在某个时刻断了。
那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种空旷的感觉她无法忍受,惶恐吞噬了心。
清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青月旻。
青月旻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她终于再次哭了出来。
那哭声很小很小,如同一只受伤的幼兽在黑暗中呜咽。
她的九条狐尾紧紧地缠绕在清涟的手臂上,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清涟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窗外的海风吹过翠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海面上,朝阳正在缓缓升起,将整片海面染成了一片金色。
但那金色照不进这间小小的竹屋。
不知过了多久,青月旻的哭声渐渐平息了。
她靠在清涟的肩上,红肿的眼睛半睁半闭,九条狐尾依旧紧紧地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青月旻闭上了眼睛,她睡着了。
清涟看着她渐渐平静下来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轻轻地将青月旻放回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她在睡梦中皱着眉头,九条狐尾不自觉地缠绕着被角,仿佛在寻找某种安全感。
清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海风吹过他的面颊,带着一丝咸涩的味道。
他望着东方的天际线——那里是青月国的方向。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一株巨大的神树正在缓缓枯死。
千年前那位国主留下的债,如今由青月岚、由青木冉、由君诺雪、由无数青月国的居民来偿还。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转身走出竹屋,迎面看到了湛沧然和灵汐。
湛沧然依旧穿着那件靛蓝色的长袍,双手负在身后,神情平静而温和。
灵汐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眉间的忧虑依旧没有散去。
"她睡着了。"清涟说道。
灵汐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湛沧然开口说道,"三玑尊在天玑岛等你。"
清涟点了点头。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竹屋的窗户。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青月旻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
她的九条狐尾紧紧地缠绕着被角,在睡梦中微微颤抖。
清涟转身,向着天玑岛的方向飞去。
身后,海风吹过翠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如同一首低沉的挽歌,为那些逝去的人,为那些破碎的家,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天玑岛。
浓密的白雾笼罩着整座岛屿,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清涟落在岛缘,白雾立刻将他包裹。
他能感受到雾气中蕴含的剑意——那是数千口飞剑的剑意外溢所化,每一缕都带着独特的锋芒。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白雾之中。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