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落地希思罗机场时,伦敦正在下雨。十一月的冷雨打在机场玻璃穹顶上,声音很密。
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拖着行李箱穿过到达厅,在出租车站排队时给埃文斯发了条消息。
埃文斯回得很快:银行的面谈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法国那边的合同批文卡在里昂的审批环节,对方坚持要布莱克家族的人亲自到场签字,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授权委托。
亚历山大把手机收进口袋,拦了一辆黑色出租车,报出布莱克工坊的地址。
车窗外伦敦的街道被雨水浸成深灰色,泰晤士河在云层下泛着暗沉的铅色,和苏州那条清浅的小河完全不同。
他在车上给姑婆打了个电话,说已经到伦敦了,姑婆说她知道,让他把伦敦的事处理完赶紧回来,生煎馒头还没学会,不能半途而废。
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看着车窗上雨水划出的细线,才离开不到一天,已经在想苏州的巷子和评弹,想专诸巷老墙下那株腊梅,想旅馆书桌上那本还没临完的字帖。
第二天上午,亚历山大在银行会议室里坐了两个半小时。
银行经理把厚厚一叠财务报表摊在桌上,每一项都用红笔圈出了需要说明的地方。
他把工坊的订单、库存、资金周转逐条解释清楚,嗓子干得像砂纸。
从银行出来他在街角买了杯咖啡,边喝边给埃文斯打电话,让他订最早一班飞里昂的机票。
埃文斯说最早的航班是明天一早,他让埃文斯就订那班。挂电话之后他靠在银行门口的石柱上把咖啡喝完,想起在苏州时每天早上经过苏博北门口都会往里面看一眼,修复室的窗帘有时候拉开有时候合着。
那时候不觉得那一眼有多重要,现在隔着英吉利海峡才意识到,每天能看见一个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踏实。
下午他回到布莱克工坊处理积压的设计稿。打版间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他让埃文斯去换,自己站在工作台前翻看设计师交上来的丝绸样品。
每一块样料他都用手指捻过,手感粗糙的直接放到另一边。有一块绛紫色的样料让他停了很久,颜色和他第一次在修复室里看见正使屏风绢底时一模一样。
他把那块样料单独抽出来,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V&A展厅,正使屏风,绢底绛紫。
然后让埃文斯通知设计师,这个颜色要保留,下次打版时多染几块不同深浅的色样。
埃文斯接过样料看了一眼,说你从苏州回来之后对颜色的要求好像比之前更严了。亚历山大没有回答,只是让他去换灯管。
第三天飞里昂。法国客户把会议安排在老城区一栋石材建筑里,会议室窗户对着索恩河,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
对方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说话语速很快,合同条款逐条过,每条都问得很细。
亚历山大用法语逐条解释,嗓子比昨天更哑了。谈到第三条时对方忽然停下来,指着合同附件里一行小字问他上面写的“真丝材质需经手工分拣”具体是什么意思。
他解释了一通,然后想到他在苏州跟姑婆学做糕点时,姑婆教他用手指捻面粉判断粗细——和手工分拣真丝是同一个道理。
他把这一段讲给法国客户听,对方听完之后笑了笑,在合同附件上签了字。
中午他从客户办公楼出来,站在索恩河边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没有长篇大论,只说合同签好了,法国这边解决了,明天飞回伦敦,还有银行的事要处理。
发完之后又觉得这段话说得太干,于是在下面补了一句:里昂的河和苏州的河不太一样,水比较急。
几分钟后苏晚回了一条消息:苏州的河不急。
他看着这四个字想了很久。苏州的河不急。这句话不是在跟他讨论水文,是在告诉他苏州的节奏是什么。
他靠在那座石桥上,把手机屏幕上的四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打字回去:我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第四天他飞回伦敦。
银行的面谈还有第二轮,埃文斯已经把需要补充的材料整理好放在他桌上。
他用了整个下午核对每一份单据,签字时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笔迹比去苏州之前更稳了。
埃文斯在旁边看着,说你的签名好像变了。亚历山大把签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说没变,只是手不抖了。
埃文斯拿起文件端详了一会儿,说不是笔迹的问题,是力度。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在心里想着在苏州每天下午练字,手腕从悬空到稳当,落笔的力道自然和以前不一样。
晚上他从工坊出来没有直接回家,沿着泰晤士河岸往东区方向走。河对岸旧萨瑟克区那栋红砖仓库还立在那里,屋顶的石鹰在夜色里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剪影。
副使屏风已经从仓库搬进了V&A展厅,正副二使同台展出了几个月,查尔斯·布莱克在1912年贴的那张标签还放在玻璃展柜里。
他站在这边河岸上远远看着那栋仓库,想他曾祖父封存仓库的时候,不会想到一百多年后,有一个苏州女人会推开那扇门,更不会想到他自己的曾孙,会为了追这个女人,在苏州学了快两个月的评弹和糕点。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打完又删,删完再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我今天站在仓库对面,想起你第一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
发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太突然,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隔很久才回复。她说:那扇门是你开的。
他说:钥匙是你带回来的。她回: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河岸继续走。
伦敦十一月的夜风很冷,但他走得很慢,因为想把刚才那句“嗯”在心里多留一会儿。
第五天他处理完所有积压事务。
法国合同签字归档,银行审核通过,设计稿全部审定下发,埃文斯恢复了日常运营的节奏。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合上笔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伦敦天空是铅灰色的,泰晤士河在远处安静地流着。
他拿起手机订了回苏州的机票。
埃文斯问他要不要多留几天休息一下,他摇头,拿起桌上的护照和机票行程单放进包里,说那边还有事没做完。
埃文斯问什么事。他说信还没写完,生煎馒头也还没学会。
埃文斯看着他把办公桌收拾干净,说你变了。亚历山大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埃文斯耸耸肩,说你以前从来不解释自己在做什么。
他把包甩到肩上,推开门走出去,丢下一句话给埃文斯:是从来不解释,是以前没什么值得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