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傍晚，刘慧云和李涯将李荨送到公寓楼下。
李荨转过身，诚心道：“麻烦二位警官了。”
李涯只是简单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刘慧云抬手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定位手环，示意她不要忘记定时发送位置，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李荨点头，转身。她深吸一口气，神色逐渐放松下来——方才那副憔悴的脸色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输入密码，推门而进。
她知道，车没走。他们在盯着自己。
不能心虚。
回到房间后，李荨透过窗户往下看——那辆车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来来回回的行人。她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可疑车辆停在附近，才收回视线。
五分钟后，李荨背着包出了门。
她猜测那辆车可能停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默默观察自己。可转念一想——她是受害者，她只是一个抱着骨灰盒去火车站寻找东西的人，为什么要心虚？即使她知道那些人是谁。
这样想着，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脚步轻快了些。她决定去疗养院，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外婆。外婆一定知道些什么。
路程不长。路过那家老字号糕点铺时，李荨停下脚步，买了一些外婆爱吃的桂花糕和绿豆糕。老板认得她，笑着多塞了两块，她道了谢，拎着袋子继续走。
——
她走过熟悉的走廊。这个时间点，外婆已经吃完晚饭，应该在后院的公园里散步。李荨径直绕到公园，边走边看。
一个小凉亭里，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外婆身边还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两人正在低声交谈。李荨脚步没停，抬脚踏上凉亭的石阶时，她扬起声音，亲切地喊了一声：“外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李荨看清了那位女子的面容——没见过，不认识。她淡淡地撇了撇嘴，礼貌地点了下头，随即提着袋子走到外婆身边。
和昨天见面的愁容不同，外婆今天嘴角微微弯着，笑意从皱纹里渗出来，看起来心情很好。看来她和这位女子聊得不错。
只是李荨不太明白——这位女士怎么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像在打量，又像在确认什么，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外婆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朝李荨招手：“小荨？你怎么来了？”
李荨把袋子放在石桌上，在外婆身边坐下：“找外婆问点事情。”她偏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不知这位是？”
外婆拉过李荨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位是你妈妈的朋友，孙桐孙阿姨。你应该见过的。”
孙桐在一旁亲昵地挽着李外婆的胳膊，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声音不紧不慢：“小荨应该没见过我，不记得也很正常。”
李荨微微皱眉，脑海中某个声音忽然浮现出来。她看着孙桐，问了一句：“你是孙晓雅的姐姐？那晚在火车站的人？”
孙桐弯了弯唇角，眼里带着几分赞许：“嗯，认出我的声音了？”她说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角。
李外婆自然知道李荨口中的“火车站”是什么事，接过话头：“原来已经见过面了？那说起来就容易了。”
“嗯？说什么？”李荨顺势坐在两人旁边的石凳上，目光在外婆和孙桐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外婆怎么会跟这位阿姨认识？”
李外婆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李荨额头上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宠溺：“你这孩子，刚刚没听见我说话啊？这位阿姨，是你妈妈和林霜阿姨的朋友。来看我好多次了，只是每次都没跟你碰上。”
李荨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把袋子往桌上推了推：“嗯，好。但我有话要跟您说，特别重要的事。”她收了笑容，一脸严肃地看着李外婆。
李外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沉默不语的孙桐忽然开口，声音轻而缓：“你去了市公安局吗？”
李荨眯了眯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警惕：“你怎么知道？”
孙桐不紧不慢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道：“监控只拍到了你。我猜市局的人第一个找的一定是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荨脸上，声音放柔了些，“怎么样？见到林星语了吗？她有跟你说什么吗？”
她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但笑意里藏着李荨读不懂的东西。
李荨愣住了。
她脸上的冷静一寸一寸地碎裂，嘴唇微微发颤，声音也有些不稳：“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星语”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又像一把刀。
李外婆叹了口气，伸出那双满是皱纹的手，轻轻覆盖在李荨的手背上，掌心温热，一下一下地传递过来。她的声音低而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小荨，听你阿姨说。先别着急。”
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进李荨的皮肤里。
可“林星语”这三个字像某个被触发的开关——她无法保持冷静，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呼吸开始急促，指尖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泪来。
她咬着嘴唇，盯着孙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是谁？”
孙桐坦然一笑，声音不急不缓：“刚才说了，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只是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情罢了。”她说完，目光在李荨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轻轻移开。
李荨没再追问。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孙桐一眼，另一只手覆上李外婆的手背，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外婆，你昨天跟我说的林霜阿姨——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我在审讯室的时候，那位林警官提了一嘴，说林霜是拐卖案的受害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外人听到的秘密，“这是真的吗？”
李外婆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反复了两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位警官……还说了其他的吗？”
李荨本以为外婆会说出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结果只是反问自己。她眼底的希冀暗了暗，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说会翻校园霸凌——就是那个蓄意伤人。林警官认为林星语意外死亡跟顾家脱不了干系，就说一起查了。其他的……也没多说。”
她说完，垂下眼睫，盯着自己和外婆交握的手，不再出声。
孙桐转过头，看向李外婆，忽然轻声开口：“阿姨，我打算明天在火车站等着那位警官。她应该决定要翻案了——有些东西，该交给她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李外婆长吁一口气，目光落向远处的树影，声音低沉而缓慢：“该来了……该给她了。”
——这天，还是来了。
李荨坐在一旁，看看孙桐，又看看外婆，眉头微微皱起。她不知道这两位在打什么哑谜——她张了张嘴想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问了也没人回答自己。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点了几下。
沉默了一会儿，外婆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了许多：“小荨，你妈妈当年留给你的东西……都还在吗？”
李荨愣了一下，抬起头，懵懵地点头：“在。都在。”
外婆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在就好……在就好。”
她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把这口气叹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