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疯子和小刘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我看了一眼马疯子,但是马疯子压根没搭理我,自顾自地仓皇逃窜;头也不回。
小刘慢吞吞地磨蹭着,欲说还休,不想离去。
“小刘,站住。”小佳忽然说:“帮我找一部笔记本电脑来,要自带读卡槽的那种,有么?
“有,有。”小刘说:“我马上给你拿来。”
我心里蓦然感到一阵惶恐,好像这事儿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嗯,警察同志,你要笔记本干嘛?”我凄凄惶惶地问。
小佳脸上绽开一丝得意的冷笑:“还能干嘛?读卡呗。”
她向我慢慢地伸出右手,本来是攥着的拳头慢慢张开,手心里,是一枚黑色的存储卡。
“不是掰成两半了吗?”我惊疑地问。
“是啊,掰成两半了……”小佳狡黠地说,用左手手指轻轻拨弄着存储卡,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来,存储卡的一端明显有掰裂的痕迹,但是并没彻底断开。
“马师傅把卡抠出来,啥都没说,就掰了一下。”小佳说:“我立刻就发觉了,劈头盖脸就抢了过来。”
我没搭话,让她自言自语,但是我隐隐感觉到,马疯子好像弄巧成拙玩砸了。
“可惜的是,他只是掰裂了一点,并没有伤到芯片部分。”小佳笑了,非常得意:“我们是刑警,这种情况,我见得太多了,根据我的经验来看,这张卡可读的概率非常大。”
她盯着我,慢慢地问:“怎样?你高不高兴?”
“我有啥高兴不高兴的?”我掩饰着说。
“这张卡要是还能读出来,就能证明你都清白了,难道你不高兴吗?”小佳说:“就算现在读不出来,也没关系,我可以把它送到市局,甚至省厅做修复,保准没问题。”
已经很明显了,她在怀疑我,所以在心理上刻意施压。
算了,我索性把心一横,到了这个地步,我绝不怨天尤人。
可是转念一想,就算存储卡可读,最多也不过是听到些我跟马疯子说些神神鬼鬼的瞎话,没有半点儿内容证明我跟杀人案有关。大不了我跟马疯子见光死,最惨也无非就是丢了那笔钱而已,又能怎样呢?
更何况,说到底那笔钱就是不义之财,它本来就不应该属于我,我又何必为了它踏蝇营狗苟,杞人忧天?用一句文言文来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对,只要不再纠结那笔钱,我立刻就冰清玉洁胸怀坦荡了。
“电脑来了!”
这时候小刘喊了一声,抱着一台笔记本走了进来。
那是一台半新不旧的华硕笔记本,在键盘面板下方有一个隐藏的读卡槽。
小刘讨好地把笔记本摆在小佳面前,笑嘻嘻地问:“这玩意儿不犯规吧,我能看一眼不?”
很显然,小刘以为能从存储卡里看到我和老罗谈话的内容,以解开他心中的疑团。
小佳笑笑:“滚!”
小刘无计可施,讪讪地走开了。
调节室里只剩下我和小佳,气氛变得有点儿尴尬。
小佳慢吞吞地捏了捏存储卡,试图让它平整一些,然后一点一点地插进了读卡槽。
“李先生,有没兴趣一起看看啊!”小佳充满恶趣味地问我。
我淡定地摇摇头,不上她的当。
小佳淡淡地冷笑,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敲打着。
我艰难地闭上眼睛,头靠在沙发椅背上,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儿。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她的质疑,嘲讽,甚至羞辱。
但是,过了大约十几秒钟,什么都没发生。
我睁开眼睛,看见小佳的表情,僵硬,尴尬,不知所措。
“怎么了?”我问了一下。
小佳缓过神来,悻悻地骂了一句:“去他妈的,他的存储卡上个礼拜六就存满了。”
我愣住了。
“32G的内存,最多能录制16个小时的内容。”小佳脸色铁青,慢慢地说:“他没有设置循环录像模式,早就存满了。”
这也就是说,最近三天都没有有任何录像。
我的内心翻江倒海,无数个声音山呼海啸——马疯子你真能整景儿,吓我一大跳!
但是我的表情必须保持严肃庄重纯良无辜的样子,说:“这个出租车司机太没溜了。”
小佳低低的骂了一声:“王八蛋,臭狗屎!”
我强忍着不动声色,但是肚子里已经笑开了锅。
“那不对,如果他早就存满了,为什么还要企图掰碎存储卡呢?”小佳狐疑地自言自语:“除非,这里面录到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内容……”
我看到她的眼神里再次放出小花猫捉老鼠一样的光芒,不依不饶地在电脑触控板上点击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扫描着。
随你便吧!我想,只要没录到今天晚上的内容,三天以前发生的任何事情,跟我都没有半点关系。
这一刹那,我一下子明白了马疯子的良苦用心。说实话,我的内心不禁产生了一点感激。
这时调节室的门被猛烈地推开了,老罗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小佳立刻起身,刚要打招呼。老罗虎着脸说:“你出去,看着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小佳刚要争辩,但是明显看出老罗的脸色很不对劲,便应了一声,顺服地走出了门口。
老罗在我对面,隔着桌子坐下了。看着我,起码有半分钟,不说话,不眨眼,甚至不呼吸。
我早就判断出一定发生了非常重大的意外,但他是警察,他不说,我也不敢问。只能就这样僵持。
又过了一会儿,我实在绷不住了,试探着问:“怎么样了?”
老罗看着我:“什么怎么样了?”
“案子啊!”我说:“抓到嫌疑犯了么?”
老罗笑了一下,但是很难看,有点像抽筋:“你很关心这事儿么?”
“这么严重的一个案件,我有幸参与了一下,关心不是很正常吗?”我义正词严地说,顺便点出了我在破案过程中曾经发挥过的重要作用。
老罗没回答我,双手捋着上衣裤子胡乱摩挲着,喃喃地说:“他妈的,没烟抽……”
看得出他有点紧张。
摩挲了半天,他忽然停下了,看着我,淡淡地说:“李翼,我问你个事儿,你能不能说实话。”
“能啊,警官问话,我必须实话实说。”
“那我问你啊……”他古怪地思索了片刻,才慢慢地问:“你除了广告工作室小老板之外,还有什么别的身份么?”
“啥意思?”这下我真的懵圈了。
“就是说,你有没有点别的什么秘密身份……”老罗说:“比如,国家安全局的特工?CIA的间谍?国际刑警的卧底……什么的?”
“大哥,你这玩笑开大了。”我说,语音有点发颤:“有话你直说,别玩我了好吗?”
“不是啊……那你是不是伪装的私家侦探,接私活,见不得光的那种?”老罗又换了一个吓人的话题:“或者,你是个黑道杀手?喋血双雄?周润发李修贤手持双枪突突突那种?”
“大哥!警官!罗队!你到底想说点啥?”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如果你没有任何特殊身份,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老板儿,那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吗?”老罗慢吞吞地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了他的手机。
他点开屏幕,打开一个文件,摆到了我的面前。我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着。
那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一部手机,我一眼就认出那就是我丢了的旧手机。
手机屏幕是亮着的,是打开的微信聊天页面。页面顶端显示的微信名是“荀鹿”,页面上孤零零的只有一句话,这句话的发送者头像是一头健美的雄鹿。
我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能笑得出来。
“荀鹿”就是我自己,雄鹿的头像,也是我自己。也就是说,我自己给自己发送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七个字——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自己对我自己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这不是我发的,我的手机丢了。”我惊悚地说。
“我知道不是你发的,我们也知道你的手机的丢了。”老罗说:“我们已经把这部手机的通话记录都查了一遍,其中有一个叫老猫的,就是你的小伙计,我们已经给他打过电话查证过,还派了两个民警特意去了他的住处,把他从被窝里揪了出来……最后的结论,我们确信你确实是丢了手机,被人捡到了。”
“这个人还用你的手机拨打了影城工作人员的电话……”老罗一口气说完,喘着粗气,沉默了片刻:“现在的问题就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可能认识他?”老罗耐心地循循善诱:“没事儿,你仔细想想,别着急。”
我惶惑,沉默,无话可说。
“这个人,用你的手机,用你的微信,给你自己发送了一句话,一般来说,我们只能认为这是他给你的留言,否则,没有别的合理的解释。”
“对!”我思忖着说:“任何人都会这么想,这句话就是给我看的。但问题是……他怎么确定我一定会看到这句话?”
我又举起手机,看了一眼,那句话的发送时间是——5月27日23:23。
昨天晚上,哦,不,按照现在的事件来说,就是前天晚上的午夜11点23分,他在我的手机上发送了这句话,同一时刻,叶萍的手表摔碎了,定格在死亡时间。
我的身上慢慢地浮现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你们不是在监控里看到他了吗?不是已经去抓人了吗?抓到了吗?”我大声嘶吼质问。
老罗沉重的摇头:“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能告诉你。”
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又说:“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监控的里人不是他,给你发微信的才是他!”
这是什么意思?
监控里的不是他,发微信的才是他。
一瞬间,我灵机一动,顿悟:“那个人死了,对不对?你们在影院监控里查到的那个男人,他死了……”
“你可真他妈的会猜。”老罗呲着焦黄的板牙,咧嘴苦笑:“但这都是你自己瞎猜的,我什么都没说。”
那就证明我猜对了。
我恍然大悟,为什么我不久之前会觉得那个问题如此奇怪——那个嫌疑人计划周密胆大心细,却为什么会出现在电影院的监控里?以及他怎么确信我一定会看到他在手机微上给我的留言?
跟叶萍一起出现在电影院监控上的那个男人不是凶手,他只是凶手精心设计的一个路标。
他知道警察一定会查找到影院,也一定会在影院的监控中找到叶萍和那个男人。
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影像,就一定会找到他的身份住址。于是警察就会去抓捕他……然后,警察就发现了他的尸体,同时,也发现了我的手机。
这样,他就确保我能看到那条信息了。
“罗队,我再问一个问题。”
“你不用问,你直接猜就行。”老罗疲惫地说。
“那好吧,我就再猜一个问题……你们在影院监控里找到的那个男人的家里,是不是叶萍被杀碎尸的现场?”
老罗一怔,憋了一口气,足足憋了十几秒钟,才咳咳地吐出来,他的脸憋得发紫,一声声喘着粗气:“他妈的,全都是血……整个卫生间,浴室,客厅,卧室,哪儿哪儿全都是血!”
“一脚踩进去,滑溜溜的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