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收到苏晚那句话的第二天,苏州放晴了。
沈老先生今天教他的是《珍珠塔》选段,唱词里有大段的叙事,曲调比《秦淮景》快,拐弯也多。
亚历山大抱着琵琶跟着哼,嗓子已经不像刚来苏州时那样发紧了,苏州话的入声字也咬得比之前准。
沈老先生听完一段,没有拿扇子敲桌面,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你在我这里学了快两个月,能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练。”
亚历山大把琵琶放下来,问沈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老先生说意思是你该走了,评弹这门手艺不是两个月能学会的,他学了快两个月能把《秦淮景》唱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再往下学不是时间的问题,是火候的问题。火候到了,自然就唱好了。火候没到,再学两年也还是这样。
亚历山大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还想再学一段,《苏州好》。
沈老先生问他为什么选这首。他说这首是唱苏州的,以后回伦敦想家的时候可以自己弹给自己听。沈老先生把老花镜戴回去,重新抱起琵琶。
“这段曲子不难,但词要用心唱。唱的不是苏州的景,是苏州的情。”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姑婆家,姑婆去街道办开会了。
他一个人坐在旅馆房间里,把沈老先生教的《苏州好》从头到尾练了几遍。
唱词里有一句“小桥流水人家”,他每次唱到这句都会想起专诸巷那座石桥。
有一天傍晚他从光裕社出来,经过那座石桥时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河埠头上洗菜,水花溅在石阶上,声音很轻。
他站在桥上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在苏州住了快两个月,第一次真正听懂这座城市的声音。
练完唱词,他把琵琶放回琴盒里,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熟宣纸,开始写新的信。
信的内容不长,他写了整个下午。信封上依然是“苏晚”两个字。然后他把枕头旁边那个便签纸盒拿出来,把新写的信放进去,和之前那些信按日期排好。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埃文斯的号码,伦敦时间上午九点。
他接起来,埃文斯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已经在办公室里打了一上午电话。
“Alex,你什么时候回来?”
亚历山大握着手机走到窗前。“出了什么事?”
“法国那边卡住了最后一批订单的审批。他们坚持要你本人签字,派任何人都没用。我找了你父亲的律师,说授权委托书也不行。”
埃文斯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还有一件事。工坊今年的资金流有点紧,银行那边也需要你亲自去面谈。我和财务经理已经拖了两周,银行的耐心快要到头了。”
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那条窄巷子里有个老太太正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让埃文斯先把他父亲的律师找来,重新拟一份授权委托书,范围扩大到可以处理法国那边的合同谈判。
银行那边让财务经理先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发过来,他在这边看,能线上处理的先线上处理。法国那边如果律师的方案走不通,他再飞回去。
埃文斯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问他还需要多久。
亚历山大说至少一周。埃文斯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让他把邮箱清一清,财务的材料下午发过去。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Alex,你父亲以前说过一句话——工坊的事永远不要拖。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电话挂断之后,亚历山大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窄巷子。老太太已经走远了,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石板路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
他花了快两个月好不容易让苏晚开口跟他说了第一句话,告诉他腊梅要用剪刀剪。现在他要是突然飞回伦敦,他不知道这两个月的努力会不会全部白费。
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坐回床边看着那个装满信的便签纸盒,从里面抽出那张写了“苏州的水比伦敦的软”的便签纸,在背面又加了一句:伦敦有事,必须回去处理。信没写完,回来再补。
他把纸盒盖上,穿上外套出了门。先去专诸巷,腊梅还开着。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片刻,选了一枝侧枝,从口袋里拿出新买的园艺剪刀,刃口对准枝条底部,斜着剪下去。
剪口平整光滑,枝上几朵花苞裹着半透明的蜡黄色花瓣,冷空气里那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拿着刚剪下的花枝和纸盒走到苏博北门口,进去把两样东西放在前台。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他,他说麻烦转交给苏老师,然后转身走出去。
傍晚苏晚从展厅回到修复室,看见台面上放着一个便签纸盒和一支腊梅。
腊梅剪口平整光滑,花苞新鲜饱满,花瓣边缘还带着刚从冷空气里带进来的寒意。
她把腊梅放进修复台上的一个细长玻璃瓶里,然后打开纸盒。
纸盒里按日期排着信封,最早那封背面写的是“第七遍”,最新那封背面写的是“临帖之后”。
她把这些信一封一封拿出来看,每一封都没有封口,每一封都标了日期和遍数。
信上的字从歪歪扭扭到渐渐有骨架,从毛边纸换成熟宣,从随手写的便签纸变成临帖之后的颜体笔法。
她看完最后一封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回伦敦把事情处理好。
发完她继续整理周采苹遗物的档案,台面上那支腊梅,在她左手边安静地立在玻璃瓶里,冷空气里那股清冽的香气还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