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高,宣政殿的朱门在龙允身后缓缓闭合,宫道两侧的柏树影子斜斜地压在青砖上。东宫内院却骤然炸开一声巨响,茶盏摔在地上碎成数片,滚烫的茶水溅到地毯边缘,腾起一缕白气。
“启禀殿下,”内侍跪伏于地,声音发颤,“昨夜听雨轩诗会,三皇子龙允现身,并作《咏梅》一首,士林震动,今晨已有抄本传入六部官署。”
太子龙弘坐在书案后,明黄四爪蟒袍衬得他面色铁青。他原本执笔批阅礼部呈上的祭典名录,听见这话猛然抬眼,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出一团浓墨。
“你说什么?”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
“三皇子……龙允,无名帖、无引荐,径入听雨轩,以虚笔划‘破寒梅’三字,继而提笔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沈砚之亲授诗冠,称其通达古今。”内侍不敢抬头,一字一句照实回禀。
龙弘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那支鎏金折扇,指节泛白。他忽然冷笑一声,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文卷哗啦作响。
“他装的!”他吼出这三个字,额角青筋跳动,“一个整日混迹柳巷、醉卧花楼的废物,能写出这种诗?沈砚之老糊涂了不成?还是那些酸儒眼睛都瞎了!”
话音未落,他又抓起案边一只青瓷笔洗狠狠砸向地面。瓷器碎裂声刺耳,墨汁与清水泼洒一地,像极了一幅被撕毁的字画。
门外脚步轻响,谋士缓步进来,身着素色深衣,面容沉静。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不慌不忙行礼:“殿下息怒。”
“息怒?”龙弘转过身,目光如刀,“你让我怎么息怒?那个我踩在脚底下十几年的三皇子,突然成了士林新星?父皇今日召他入宣政殿,是不是也为了谈这首诗?是不是也开始另眼相看他了?”
谋士垂手而立,语气平稳:“殿下,三皇子不过是个废物。”
这七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冷水浇火,让龙弘的动作稍稍一顿。
“您且细想,”谋士继续道,“此人十五岁戍边,回来便遭贬抑,这些年既无党羽,又无兵权,母族早亡,外戚全无。他在朝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纵然昨夜露了一面,也不过是文人捧场,图个新鲜罢了。真正掌权之人,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龙弘盯着他,眼神里有怀疑,也有不甘。
“可他进了听雨轩。”他说,“那是沈家私园,非请勿入。三年一度雅集,连我都需提前半月递帖,他凭什么进去?门开着?他就能进?”
“或许真是门开着。”谋士淡淡道,“又或许有人暗中放行。但再如何,他也只是进去写了几句诗而已。诗再好,不能带兵,不能理政,更不能动摇储位。殿下坐拥东宫之尊,手握礼制大权,百官俯首,万民称颂,岂会因一首诗动摇根基?”
龙弘沉默片刻,慢慢坐回椅中,手中折扇仍紧紧攥着,扇骨硌得掌心生疼。
“你说他是废物……”他低声道,“可我清楚他是谁。十年前射猎场上,他十六岁,一箭穿双鹿,夺走本该属于我的头彩。那时我就知道,他不是个简单人物。后来北疆战事起,他率三千残兵破敌三万,名声大噪。若非我联合二弟设局,将他引入风雪峡谷,哪还有今日太平?”
谋士微微皱眉,似未料及太子竟提及旧事。
“往事已矣。”他劝道,“他侥幸未死,如今也只是苟延残喘。昨夜之事,不过是困兽扑火,强挣一口气罢了。殿下不必亲自下场与之计较,只需冷眼旁观,待其热度过去,自然无人再提。”
“冷眼旁观?”龙弘冷笑,“你可知那句‘尽付晚风凉’是什么意思?那是骂我们这些人尸位素餐!那是讥讽满朝文武皆是庸碌之辈!他写的是梅,影射的是朝堂!父皇听得懂,你也听得懂,我更听得懂!”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步伐急促而不稳。
“查!”他忽然喝道,“给本宫彻查他何时进的听雨轩!是谁替他开门?哪些人当场附和?那些抄录诗句的士子,一一记下名字,日后科考酌情黜落!还有沈砚之——他身为雅集主办,纵容闲杂人等闯入,藐视礼法,本宫要参他一本!”
谋士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殿下不可。”
“为何不可?”
“因为此举正中其下怀。”谋士沉声道,“三皇子若真有意搅动风云,最怕的就是无声无息。如今他借诗扬名,本就求一个‘显’字。殿下若大动干戈追查,反倒坐实了他的分量。世人只会说:连太子都怕他了,可见此人不凡。这一查,等于为他扬名张目。”
龙弘脚步一顿,脸色阴晴不定。
“所以你就让我忍?”他咬牙道,“眼睁睁看着他踩着我的名声往上爬?看着父皇对他另眼相看?看着那些本该匍匐在我脚下的文人,转头去追捧一个废人?”
“不是忍。”谋士摇头,“是不必动。真正的权柄不在言语,而在实势。殿下掌东宫,统礼仪,监国事,这才是根本。他写一百首诗,也换不来一道诏令;得一千人称颂,也抵不上一个实缺官职。只要殿下不动摇,他就翻不了天。”
龙弘缓缓坐下,呼吸粗重,胸膛起伏。
良久,他低声问:“你说……父皇今日召见他,是为了什么?”
谋士略一思索:“无非是试探。帝王之心难测,或因诗才惊艳,或因风声太大,不得不问一句。但若真看重他,早该提拔,何至于至今闲置?召见一次,不过例行问问,未必有深意。”
“未必?”龙弘冷笑,“你没看见他离宫时的样子。他走得那么稳,那么慢,像是早就知道父皇不会动他。他知道父皇拿不准他,所以他敢站着说话,敢说‘儿臣不知’,敢把那首讽刺朝堂的诗堂而皇之地留下!”
他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他不是废物。他是装了十年的废物。”
谋士神色微变,终于察觉太子情绪已不止于愤怒,而是渗入了恐惧。
“殿下……”他欲再劝。
“你不懂。”龙弘打断他,声音低沉,“我从小就明白一件事:有些人天生就不该活着。他抢走我的荣耀,毁掉我在父皇心中的形象,甚至让太后都对我有了微词。你以为我只是恨他才华?不,我是恨他存在本身。只要他还站着,我就永远不是完整的太子。”
他说完,缓缓起身,走向窗边。
庭院中阳光正好,几株梅花尚未凋尽,枝头残留着几点粉白。风吹过,花瓣轻轻晃动,有一片飘落,恰好落在池边石阶上。
他盯着那片落花,久久不语。
谋士站在原地,未再开口。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太子对三皇子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远非一句“废物”可以抹平。
“他若真是废物,”龙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怎敢踏入听雨轩?怎敢当众写下那句‘霜枝不改千年骨’?那是说自己宁折不弯?那是说自己比我们都硬?呵……他有什么资格谈骨气?一个靠侥幸活下来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担当?”
他猛地转身,手中折扇狠狠砸向地面。
“啪”的一声脆响,扇骨断裂,金箔飞溅。那幅《太平江山图》被摔得扭曲变形,一角嵌入砖缝,像是被钉死的誓言。
“他装!”龙弘咬牙切齿,“从头到尾都在装!装愚钝,装颓废,装不在乎。现在又装清高,装才子,装心怀天下!他以为我不知道吗?他就是要让人觉得,他是被埋没的明珠,而我是靠着裙带爬上来的草包!”
他一步步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戳向那份祭典名录。
“下次大典,我要让他主持迎宾。我要让他站在百官面前,笑着迎接四方使臣。我要看看,他那张装模作样的脸,能不能一直绷得住!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过是我脚下的一粒尘土,风一吹,就散了!”
谋士低头不语。他知道,太子此刻已陷入执念。理智的劝告已然无效,剩下的只有等待——等这股怒火自行熄灭,或是烧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殿下。”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慎言。”
龙弘没有回应。他背对着窗外的日光,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如同一道裂痕。他的手扶着案角,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要将整个东宫捏碎在掌中。
远处钟楼传来一声悠长的报时声,午时三刻。
宫城里一切如常。官员们穿梭于廊下,太监们捧着文书快步行走,侍卫们按刀巡行。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场风暴已在东宫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一个尚未归府的三皇子。
龙弘终于转身,望向庭院深处。
那里,一片梅瓣随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断裂的折扇之上。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
“你想要名声?”他喃喃道,“好啊。我给你名声。我要让你的名字,变成人人议论的笑话。我要让你每走一步,都踏在我的影子里。你要写诗?那就写吧。写得越多,错得越多。总有一天,你会自己把自己钉死在那首《咏梅》上。”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任阳光照在肩头,却不觉暖意。
谋士悄然退至殿门口,低头候命。
他知道,今日之后,东宫不会再平静。
而那位远在王府途中的三皇子,或许尚不知自己仅凭一首诗,已在权力之巅掀起波澜。
马车轮声渐远,街市喧嚣复起。
城南某处茶肆,已有说书人拍案开讲:“话说昨夜听雨轩,布衣公子破寒梅……”
酒楼二楼,几名年轻士子围坐,争相传阅一页墨迹未干的抄本。
礼部小吏匆匆穿过巷口,袖中藏着半张残纸,上书“疏影横斜”。
这一切,都始于那一夜的风,那一笔的字,那一句“尽付晚风凉”。
而在东宫,太子依旧立于庭前,背影僵直,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手中的剑还未出鞘,但杀意,已经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