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宫道青砖,轮轴声沉闷而规律,像是从极远处传来。龙允坐在车厢内,背脊未靠椅壁,双膝微分,手搭在膝上,五指收拢如握剑柄。他未曾闭眼,目光落在帘幕缝隙透入的一线天光上。那光起初灰白,继而泛黄,映得他左颊那道剑疤边缘微微发亮,像一道旧伤被重新擦开。
车行三刻,宫门渐近。
朱红巨门高耸入云,铜钉列阵,守卫执戟立于两侧,目不斜视。马车未停,紫袍官员亲自上前交验文书,片刻后,宫门缓缓开启一线,车轮无声滑入。
内廷道路宽阔平坦,两旁古柏森然,枝干虬结,树影横斜。风穿林而过,叶声簌簌,却不扰车内半分寂静。龙允依旧未动,衣襟沾着昨夜露水凝成的薄霜,此刻已化作湿痕,洇在白衣前襟,颜色略深。他低头看了一眼,未拂拭,也未皱眉。
车停。
帘掀。
阳光骤然涌入,刺目三分。龙允抬手微挡,随即放下,步下马车。靴底触地,稳实无声。他整了整袖口,玄甲贴身未脱,银线暗纹在日光下泛出冷芒。腰间“苍雷”佩剑未解,随步伐轻响一声,如低吟。
一名内侍候于阶前,手持象牙笏板,见他下来,略一打量,未多言,只躬身引路:“陛下在宣政殿东阁候见。”
龙允点头,随行。
沿途宫人垂首避让,无人敢侧目。廊庑绵延,雕梁画栋,金砖铺地,映着天光如镜。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唯有他一人行走其间,其余皆静若泥塑。
东阁门前,内侍止步:“公子请独入,陛下有令,不许通报。”
龙允驻足,抬眼看门。
两扇紫檀木门虚掩,门缝中透出一线暖光,隐约可见室内陈设简朴,无锦绣帷帐,唯案几端正,香炉轻袅。他伸手推门,动作不疾不徐,门轴转动,无声开启。
殿内,帝王端坐御座。
非冕冠,非朝服。仅着素青常服,外罩一件褪色锦袍,头戴玉冠,发丝斑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未显昏聩,反倒如古井深潭,不动则已,一动便似能照见人心。
他正执笔批阅奏章,见门开,笔未停,亦未抬头。
“来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于空殿如钟鸣。
龙允跨步入内,合上门扉,向前走七步,停于殿心,单膝跪地,叩首:“儿臣龙允,参见父皇。”
“免礼。”帝王搁笔,抬眼看他,“抬起头来。”
龙允起身,直面帝王。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中间仅隔一张长案,案上堆满奏本、文卷、地图残片。香炉中燃的是松节,气味清苦,不似寻常宫廷熏香那般甜腻。帝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那道剑疤上。
“昨日听雨轩雅集,是你?”
问得直接,毫无迂回。
龙允神色未变,答:“儿臣只是闲散之人。”
帝王盯着他,未语。
殿内一时无声,唯有香灰自炉中轻轻剥落,发出细微“啪”一声。
“闲散之人?”帝王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却含锋刃,“能在沈砚之三题连考下破局,以空气为纸写出‘破寒梅’三字,又能提笔即书‘疏影横斜水清浅’,此等才学,竟藏于一个‘闲散’二字之下?”
龙允垂眸:“诗属天下,何必问人。儿臣偶经其地,见群贤论道,心有所感,遂应和一二,并无他意。”
“应和一二?”帝王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震得案上烛火微晃,“你那一句‘铁骨何曾惧雪摧’,不是在写梅,是在写人。”
龙允不语。
“你在写自己。”帝王缓缓起身,离座前行两步,站于案前,目光如刀,“十五岁戍边,三千残兵破北狄三万铁骑,战功赫赫却被构陷,全军覆没于风雪峡谷——这些事,朕都记得。可你这些年,销声匿迹,不争不抢,连宗室名册上都快被人忘了名字。如今突然现身,一首诗惊动士林,一句论压倒群儒,还偏偏选在听雨轩这等清流汇聚之地……你说你是‘闲散之人’,谁信?”
龙允依旧低眉,呼吸平稳。
“儿臣所作,不过一时兴起。”他说,“若因此惹动风波,实非本意。父皇若觉不当,儿臣愿自请禁足府中,闭门思过。”
“禁足?”帝王盯着他,忽而一笑,“你倒是会退。可你知不知道,今晨已有三份奏本递上来,一份说你乃前朝遗脉,借诗鸣志;一份称你妖言惑众,动摇纲常;还有一份,竟是太学院老夫子写的,说你那句‘人间多少事,尽付晚风凉’,是看破权贵虚伪,直指朝廷积弊……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龙允这才抬眼,目光平静:“父皇明察秋毫,自知真假。儿臣无党无派,无营无谋,一身清白,任由查考。”
“清白?”帝王逼近一步,“那你昨夜为何要在听雨轩站整整一夜?不饮不食,不动不眠,像一尊石像似的立在古槐之下,到底是在等什么?”
龙允沉默片刻,答:“在等风。”
“等风?”
“风起时,诗才能传远。”他声音低沉,“若无人听见,再好的句子也不过是废纸一张。儿臣只是想看看,这几句诗,能不能吹出那道墙。”
帝王眯起眼:“哪道墙?”
“困住真话的墙。”他说完,又低下头,“儿臣逾矩了。”
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帝王退回御座,坐下,手指轻敲案角,节奏缓慢而沉重。他望着龙允,许久未语,仿佛在衡量眼前这个儿子究竟是棋子,还是变数。
“你母妃早逝,朕对你关照不多。”他忽然道,“你自小不在京中,性子野,脾气硬,行事也怪。当年先帝曾评你:‘此子如刀,藏鞘则安,出鞘则乱。’朕一直不信,觉得你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子,掀不起风浪。可今日看来……你这把刀,不但出了鞘,还自己磨了刃。”
龙允垂手而立,未辩,未应。
“朕问你。”帝王语气陡转,不再绕弯,“昨日雅集,是你刻意为之?”
龙允抬眼,迎上目光:“儿臣只是路过。”
“路过?”帝王冷笑,“听雨轩三年一度,非请勿入,你无名帖、无引荐,如何进去?”
“门开着。”龙允答,“儿臣便进去了。”
帝王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钩。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无奈,又似释然。
“好一个‘门开着’。”他低声说,“朕活了六十一年,听过无数谎言,可你这句,说得最坦然。”
龙允不语。
“你可知,朕为何今日就召你来?”帝王忽然问。
“不知。”
“因为朕不想等。”他说,“有些人,等久了,就会自己生出翅膀。朕宁可在你还站在地上时,先看一看你的脚印,到底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龙允微微颔首:“儿臣脚印浅,走不远。”
“那就最好。”帝王说完,不再追问,而是挥了挥手,“下去吧。今日所言,不必对他人提起。”
龙允拱手:“遵旨。”
他转身欲退。
“等等。”帝王忽然叫住他。
龙允止步,未回头。
“你那首《咏梅》。”帝王声音低了几分,“‘破寒最先开’一句,很好。但最后一句——‘尽付晚风凉’,太过萧索。朕希望下次再见你诗,能多几分朝阳之气。”
龙允顿了顿,答:“儿臣记下了。”
他迈步走向殿门,手扶门框,拉开。
门外天光大盛,洒满肩头。
他一步踏出,身影被拉得极长,投在金砖之上,如同一把出鞘未尽的刀,根植于地,锋芒隐现。
身后,东阁门缓缓合上,将帝王的身影与言语一同锁入殿中。
龙允立于阶前,未即离去。
他抬头望天。
日已中天,云淡风轻。柏影摇曳,光影斑驳落于肩甲之上,微微发烫。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沉入丹田,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底,却被强行压下。
他知道,这一场召见,不过是开始。
帝王已注意到他,而这注意,绝不会轻易收回。
他缓缓抬手,指尖掠过左颊那道剑疤,动作极轻,如同确认某种存在。
然后,他放下手,整了整衣襟,迈步前行。
宫道漫长,两旁寂静无人。
他一步一步走着,脚步沉稳,未有一丝踉跄。玄甲贴身,银线反光,佩剑“苍雷”随步伐轻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回应。
远处,宣政殿高檐耸立,鸱吻指向苍穹。
他不曾回头。